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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桃花笑春風

◎陳曦

 他家有片桃林,早春時分花兒依著山勢盛開,看上去極美。

 桃樹是喜光樹種,分枝力強,生長快。

 他的爺爺奶奶總共生了八個孩子,東勢新社繞來彎去總能遇見伯叔姑嬸。

 從小總躲避農事的他,趁著服兵役之便簽了志願役,在新社這邊的山腰窩幾天,再回東勢山上住幾日;其實不到半小時路程,但對他的心境而言就涇渭分明。

 當兵不辛苦,新社這邊的菇寮和枇杷樹是他自小熟悉的景象,三叔在這裡還種有一方葡萄,他總愛撈了一懷裡吃得滿嘴甜滋滋,對家裡的桃子他反而膩得慌。

 「我愛吃葡萄,家裡怎不種葡萄呢?我想給三叔當兒子。」

 父親總是拿了桃枝在家裡戶外暴打他,在簷下包著桃子的母親與姊姊們總是樂笑。

 爺爺奶奶住中嵙,部隊放假時他總要先回去吃半鍋筍才甘願回家,奶奶的白斬土雞也是在他放假第一天準備好。

 家裡四個姊姊總笑他,回到家就像坐月子,總要吃掉爺爺奶奶一隻雞,老人家省吃儉用十幾天就為了他回來大快朵頤一餐。

 豈止收假時,三叔的枇杷和葡萄也總塞得他摩托車沒空地兒。他是全家唯一以軍人為職業的小孩,其他堂表兄弟姊妹都在農會或山上工作。

 去年一場春雪下得家裡的桃樹花序亂了,今年又遇雨水不調,不知怎地,有些桃樹竟病了,姊姊們趕著天候嫁接,也不煩他,但他知道父親病了,入冬後就咳不止,夜裡經常盜汗。

 那日他放假,寒流來襲,他惦記著咳了一個多月的父親,沒到爺爺奶奶家就先回家了,父親果然沒到桃林去,媽媽和姊姊們想必忙活去了,他聽見父親的咳聲,三叔在父親房裡。

 「本來心想從你那兒抱他來可以繼承這片桃林,誰知他竟愛葡萄園和枇杷樹,想來血緣天生,竟也由不得強求。」父親虛弱地說著。

 「二哥你不要多想,他從小吃桃子長大難免膩了,所以偶爾換零嘴,小孩子口味不定是應當的,你咳這麼久了,有沒有請嫂子給你吃桃乾?」

 「都當飯吃了。」父親喝了口茶。「只是家裡四個女孩遲早都要嫁人,這片桃園他若不接,我要交給誰。」

 兩人默默不語,門外的他卻悄悄地離開家門。

 他一向知道三叔三嬸待他好,卻不知竟是這樣的關係。

 他騎了車往桃林去,媽媽和姊姊們正在煎藥,見他來,媽媽一臉驚喜地要他看看今年桃花開得多美。

 「人面桃花相映紅」,即使寒流來襲,但難得露臉的太陽還是把母女的臉龐照得紅彤彤的,他突然覺得該為她們做點什麼了。

 別的同齡女孩用蔻丹養著的指甲,他的小姊姊只有麻布手套當裝飾。

 他接過小姊姊手中的剪刀,「我來剪枝吧!」

 自那次回家之後,他的假期都安排在農忙時,也經常帶著家住南部、北部的同事來採果散心,家人驚訝他的轉變,他只說葡萄吃多了,突然又愛上桃子的清香。

 父親的咳嗽在吃了桃乾、戒菸之後就好了,他在桃樹下見到桃花染紅了那個住屏東的學妹短短乾淨的指甲。

 桃花依舊笑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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