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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生命似長河

◎林疋愔

 以擬人化的方式觀察植物的生命歷程,如同記錄女子成長過程中的不同階段。枝枒冒出的嫩葉,傳達生命初始的旺盛力量;含苞待放時的嬌羞,正是植物的青春期;然後花苞綻放,以盛開的花朵吸引昆蟲採蜜授粉;直到結實纍纍取代絢爛的花季,又是另一種美。當一棵植物花朵凋謝、果實落盡,最後只剩下寒冬凜冽中的枯木,那遺世獨立的姿態,卻能帶來無與倫比的感動。

 中國古代有許多畫家喜歡繪畫枯樹,因為枯樹象徵寒冬裡一種頑強的生命狀態。枯樹身上的紋路層次豐富,被風雪折斷的部分形成癤子,非常漂亮。有一次我看著外婆,忽然對她說:「外婆,你好美喔!」她靦腆地笑答:「少開我玩笑,老奶奶滿臉皺紋有什麼美的?」我講的是心裡話。她臉上密布的皺紋是走過漫長歲月所留下的痕跡,因為對丈夫、子女的愛與付出,加深一條條刻紋;她總是穿著典雅的深色棉襖,細說著人生經驗裡提煉出的智慧語珠。我忍不住拿起畫筆描繪外婆的畫像,也漸漸體會為什麼許多攝影師喜歡捕捉老年人的特寫。

 體驗生命就像接受一份奇妙的禮物,我們解開緞帶、打開盒蓋,發現裡頭是一個盒子包住另一個盒子,你永遠猜不透下一個驚喜會是什麼?有時裝著精緻的藝品,有時裝著高雅的衣物,有時竟是空的……每次都以為應該是最後一個盒子了,沒想到裡頭還有一個。也許我們活到某一個年齡後,才發覺人生其實必須一直打開新的盒子,迎接更多不可思議的驚嘆。

 年逾七旬的孔子,對自己一生的回顧是:「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孔子十五歲就立志專注於求學上;到了三十歲,學業扎下根柢,能挺立不動搖;四十歲,遇到任何變故,都能通權達變不困惑;五十歲就能深諳天命之理;到了六十歲,聽到任何一句話,都能明白它的本義;七十歲開始順從自己內心的欲望,但不超越規矩法度。生命如同不斷打開的盒子,在不同年齡層擁有不同的感知。

 生命剛開始,就像收到第一個禮盒,有許多空間可以容納人生的閱歷、感官的記憶。當我們回過頭去檢視生命,從幼兒、青少年、壯年到老年,每一個歷程,都在豐富我們的智慧與經驗。我很喜歡蔣勳對人生的註解:「人生就像一條長河。」一條壯闊的長河,會令人想去尋找它的根源。所以我回溯生命的源頭,就像回到童年,那年輕和稚嫩的歲月,充滿對青春的宣告和衝動;這條涓涓細流到了中游,不斷匯聚各方細流,最後成為滔滔大河。生命的美是不斷發現的過程,我們不能期待身體永遠美麗,但我們要在不同的年齡感受生命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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