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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長溝流月去無聲

◎蔡富澧

 許多年前在書上讀到「長溝流月去無聲」,不太理解其中含義,卻很喜歡它的詞句。那是宋朝詞人陳與義的〈臨江仙〉:「憶昔午橋橋上飲,座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二十餘年成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閒登小閣眺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有人對「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頗有感觸,有人看到「二十餘年成一夢」頓感震懾,我則對「長溝流月去無聲」情有獨鍾。過了那麼多年,年少已遠,霜鬢漸濃,想當年「座中多是豪英」,卻在時間的長流裡一一消磨了銳氣,看淡了人生,一個個從俠骨崢嶸的軍旅退了下來,驀然回頭,時間的流逝就像長溝裡的月影,闃寂無聲。

 建民開車帶我到瑞穗的鄉間四處穿梭,沿路向我敘述到瑞穗種柚子的緣由。他與大多數同學一樣,十五歲就進入預校,官校、步校、陸院,本島外島,終於走完二十多年的軍旅生涯。退伍後,他幫哥哥處理了許多財務問題,卻也讓兄弟之間產生嫌隙。那塊地本來是要兄弟平分的,他就把哥哥的部分攬了下來。建民原本對農業不在行,將地租給別人種柚子,租約到期後他就收回來,開始躬耕田畝。

 耕作是辛苦的,每個月要獨自開著小貨車往來中橫,從臺中翻過大禹嶺,跨越中央山脈,再從臺九線千里迢迢來到瑞穗,為了避開車潮,經常選在夜晚出發,一人一車,孤獨地穿梭於叢山峻嶺間。有時候,他從西部買了一整車的肥料、農具,連夜用老貨車運到瑞穗來,這樣可以省下不少成本。

 種柚子需要許多專業知識或祕技,不懂的,他總是虛心請教附近的農家,長久下來,建民練就了與人「拉咧」的本事,也獲知許多業界祕聞。他說鶴岡有一家柚子的品相特別好,甜度達到十三、四度,去年收成一斤賣到兩百五十塊錢。他說有個企業家試吃後,詢問一箱的價錢,主人說兩千五,企業家豪氣地表示「有多少我全買!」這件事園主不願張揚,但還是在地方上傳開了。

 晚間,從安通回來的路上,經過三民國小,他在對面一排兩層樓房前停車,帶我走進一戶民宅,幾個年輕的原住民正在烤肉喝啤酒閒聊,看到我們,立刻親切讓座,並拿出飲料、美食請客,其中一個年輕人是現役士官,休假回家,看到建民特別開心。主人夫婦也出來打招呼,建民這才和他們談到正題,過幾天有沒有時間?能找多少人到柚子園去除草?現在人力短缺,有經驗的工人大家爭搶,有錢還得套交情靠關係。

 想當年擔任營長帶兵演訓、當參三擘畫作戰,他說:「現在還有人問我是不是士官長?我就說,是!」曾經那般金戈鐵馬,如今都放下了,只在瑞穗鄉間做一個務實的農夫,看著屋外大排水溝中的月影悄悄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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