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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殘夢水聲中

◎琹涵

 水聲潺潺,那溫柔的聲音裡彷彿藏著一個夢。

 我們在餐廳裡吃飯,那是彼此第一次見面,輕鬆地吃著、聊著,也談生活上的小事,氣氛融洽。

 她平常在臺大醫院看病,她說:「是因為兒子的關係。」原來,她兒子是臺大的醫生。

 「那一科呢?」

 「骨科。」

 我很好奇,「什麼名字?」

 她說了,果然如雷貫耳,的確是位好醫生。

 多年前,好友的丈夫晚間更換天花板上的燈泡,不慎從梯子摔下傷到脊椎,立刻送往臺大醫院急診,動用各種關係要找良醫幫忙,相熟的醫藥記者問清楚當晚值班的骨科醫生名字,立刻說:「太幸運了,那個醫生非常好。」果然經過開刀,手術順利平安,那位骨科醫師就是她的兒子。

 我對她說:「有一個這麼好的兒子,造福眾多病患,已經是功德無量了。」

 她也非常謙和上進,喜歡閱讀;然而,丈夫前些年病逝,留給她很深的傷痛。

 有人勸慰她:「以後就比較自由了。」她卻回說:「那也是淒涼的自由。」

 或許勸說的人年輕天真,也或許從未嘗過失翼之痛,於是連安慰的話都說不好。

 她的丈夫是國小老師,顯然伉儷情深。丈夫善良、正直,人很活潑,愛搞笑,書也教得很認真,學生們都很喜歡他。這樣的一個人,顯然也沒有忽略家庭氣氛的營造,在身教與言教下,兒女個個成材,可惜抗癌三年,仍不敵病魔的摧折,終究大去,留給家人永恆的哀思。中年喪偶,其實是人生的大慟,多麼令人同情。

 她說自己很怕秋天,哀傷總是特別濃重。然而,人生何嘗不是羈旅呢?天人永隔的夫妻不也總有相逢的一日嗎?只是那樣的重逢必然是在天上了。

 我對她點點頭,心中想起的是宋‧柳永的〈卜算子〉:「江楓漸老,汀蕙半凋,滿目敗紅衰翠。楚客登臨,正是暮秋天氣。引疏砧,斷續殘陽裡。對晚景,傷懷念遠,新愁舊恨相繼。脈脈人千里,念兩處風情,萬重煙水。雨歇天高,望斷翠峰十二。儘無言,誰會憑高意?縱寫得,離腸萬種,奈歸雲誰寄?」

 江邊的楓樹逐漸衰老,沙洲上的蕙草也半數凋零了,眼前滿是暗淡的殘紅和衰敗的綠色。羈旅客居的我登臨此地,時節已是晚秋天氣。在殘陽裡,聽得斷斷續續悠長疏落的砧聲傳來。面對黃昏的景色,不免引起感傷身世,懷念遠人的新愁舊恨。我們脈脈凝想,縱使隔著千里山陵,萬重煙水。雖然人各天涯,兩處相思越切念。每當雨歇天高時,我遙望巫山十二峰,但願仍有相會之日。整日無言,誰又能領會我此時憑欄的心情?即使我能用文詞表達萬種離腸,又能請誰寄達我的歸心?

 這也是她心境的寫照嗎?雨夜裡的水聲訴說著她的思念,也存留著她的殘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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