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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秋日山居

◎龍青

 折騰了好些年,終於可以安定下來了。山上的居所不大,但也能妥善地安置自己的生活起居。雖沒有書房,餐桌上也能寫字,最棒的是屋子四面環山,隨時都有一扇窗,讓我對著遠山發呆。因氣候的緣故,臺灣的秋日鮮有蕭瑟之氣,再怎麼滿腔愁緒的人也無須刻意去排遣些什麼,這次尼莎和海棠停留時間短,山中並未特別感受到秋颱的威力,落葉殘枝掃除之後,烈日、高溫持續,日子一如既往地走在既定的軌道上。

 下午六點,窗外的光線微微轉弱,與曉頤約好電訪的時間到了,她準時打來,故人就是活生生的回播器,只靠一張嘴交談,我們就回到了過去。

 曉頤是我們經營咖啡館時的常客,是非常難得的文藝女青年,單純又美麗,因為家人保護得好,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任何煙塵污染的痕跡。自從咖啡館結束營業後就極少碰面的她,在這幾年裡出版詩集、散文集,還榮獲一些文學獎,目前以寫作維生,這些都讓我打心底裡為她感到高興。曉頤手頭有一個專欄,專門介紹一些較有特色的居所,於是我們約了時間,故人得以藉此敘舊。

 我對曉頤說:「生活疲累,再遠、出入再不方便,我也願意花上三、四十分鐘通勤時間上山、下山,每天只要有一點點時間可以對著山發呆就好。」

 放下電話的時候,天色開始暗沉下來,遠山與藍天的界限模糊,窗外的雲色漸漸不那麼明晰,偶爾有鳥兒自山的邊緣飛出,翅膀一閃就飛遠了。

 在黑暗中坐久了,眼睛的可視範圍更為寬闊。從來不知道夜空雲彩的變化如此動人心魄:山上風大,大團大團的雲一會兒工夫就被吹散了,頗有硬把長篇砍成小詩的壓縮感。

 在我的注視中,遠山夾纏黑暗的天色、建築物的燈光顯得朦朧了,窗外看不見的風聲一陣緊一陣,讓人不由得想像風是如何擰緊脖子,最大能量地鼓吹著自己的腮幫子。「鳥雀無聲」這四個字大概就是在掙到面鼓眼凸的時候鑽了出來的,我快速在紙上寫下:沒有人願意花時間去關心被風摧毀了家園的鳥雀們,只要頭頂仍有屋瓦,人心總是難得惦記自己以外的事物。

 沒有雲的天空比較符合暗夜的特質,山的體魄仍健壯,燈火闌珊處必定有愛的遺跡與碎片存在,黑暗中不眠的燈火虛構成異鄉人的海洋,彷彿我仍在路途上或是潮浪的起伏中。

 人痛苦的原因不外乎有慾望,現在我望著山下的燈火,覺得自己似乎是個沒有慾望的中年人了。雙親身體康健,孩子也如願考上理想的大學,人世至親平安所帶來的滿足感超越了任何其他感覺。就算時間流逝如水,紅顏老去也沒什麼,只要還能與心愛的人坐在黑暗裏看山看雲,人生便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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