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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簷花落酒中

◎龍青

秋天的風往往吹來蟬鳴,只是不那麼熱烈,坐在院中,無所事事。友人來訪,煮酒一壺,等到兩株桂花開,真如太白贈崔秋浦所說,「山鳥下聽事,簷花落酒中」,美好的人間不需要言之鑿鑿,往往恍惚之中過去。一日裡相思有多少,也沒有青鳥殷勤探看,舉著手遮擋一下明晃晃的太陽,天鴿迅疾,然而往年的風暴也是一樣,此時想說什麼,真是寥寥。

 我們相對坐,淺飲微醺最好,談什麼都不起勁。友人遠道而來,彼此亦不見老,生命進入一個平穩期,既不需要為老人著想,也不必為孩子擔憂。隻身如燕,春來秋往,自在是自在,但燕子到底只是燕子,不能如鷹般搏擊九霄。偶爾冒出一個痛快的念頭,不過剎那便無影無蹤,為什麼要努力,起初多是明白的,以後卻也只能是「惆悵意無窮」。

要是去希臘,在愛琴海上的輪船潔白,如同一隻巨大的信天翁,我們感興趣的是薩芙的小島,仍然盛產讓薩芙著迷、歌詠的女人。萊昂納德.科恩再去的時候,他依然會遭到美麗容貌的欺騙,依然會成一個大大方方的輸家。在海倫面前當然要輸得徹底,因為每個男人都想贏得她的心。我問你是不是也如此,你說,每個女人也想贏得俄爾甫斯的心。

 「那是一顆連地獄裡的冥后都想要贏得的心吶!」你這樣說道。

 然而我們都不太可能進入這種狀態,淺酌微醺的狀態令人嚮往。我想起自己遇見過一個人,他和中年科恩一樣有著淡淡的憂愁,雨天打著一柄藍色雨傘,我們走很長的路回家,那時我多麼愛他,就像愛一個世界,整個世界都在他身上誕生、成長,甚至比我自己生活的世界更加豐富、浩瀚,「我以為他身上的每一顆痣,都是一顆閃爍的星星。」

 你應該記得這樣的生活,「東皋春事起」,「北窗常晝眠」,如夢似幻許多年,以後就靠著記憶不斷填充、回味,只見他愈來愈好,彼此締結的是神聖的盟誓,如同長公主在等霍去病歸來,「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相知這樣深重,其實我沒有那樣貪心,若有似無地知道你在那裡,在遙遠世界的一角,比終日相對更意味深長。

 好多事都是水從天漢落,你無法抵擋,於是逼迫自己不斷更新,以為大腦裡面的程式也要與時俱進,跟不上腳步的時候,我就坐在院中數著落花,讓醇釀在自己的血管裡發酵,直到你來,清夜沉沉,「燈前細雨簷花落」,這是子美(杜甫)的聲音,和太白(李白)不一樣,太白無遮攔,子美有憂心,我們既無遮攔,也無憂心,恰恰是清真的滋味。「浮萍破處,簷花簾影顛」,怎樣都好,畢竟坐到深宵,秋風一點兒也不涼,剛飲下的清酒還溫溫的,暖人心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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