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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轉角小確幸】樹兒茁壯了

◎楊崢

 樹兒的美並不特別出眾,但那張臉看起來是舒服的,有個性的那種。

 他當初被吸引是她眉宇間透露出來的英氣。

 樹兒是外公外婆養大的,根據她的說法,七歲上小學前,她一直相信自己是院子裡那棵樹上長出來的。

 「所以我才叫樹兒。」她這樣說。

 雨下得好膩。

 叮叮噹噹的已經在屋簷唱響了一整夜,好不容易等到天亮,雀鳥兒的清歌也趕不走陰霾的雨天。

 「我最怕下雨,一下雨心情就霾了。」樹兒不笑的時候嚴肅得有一股聚焦的吸引力,人們很容易就被她的表情勾了魂,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最喜歡樹兒投球的時候,手臂用力時的線條格外俐落,有一種捨我其誰的義無反顧。她像個將軍,提了韁繩就要往前衝鋒。

 當然不是只有他,班上其他的男生,球場其他圍觀的人都被深深吸引。但樹兒眼中眾生平等,她從不對誰特別親暱,卻又彷彿和誰都是老朋友。

 一開始他詫異地認為自己也許真的曾經和她相交過一段很長的時光,聊起天,彼此都像是很熟悉。他也說不上來,那種信賴與放鬆到底原由何起。

 但樹兒不囉唆,有時候就比肩坐著聽一首歌,也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在酒吧小酌,但他們明明是高二時才在操場上認識。

 「我們班下星期要比賽,同學可以把操場借我們練兩個小時嗎?」樹兒跑過來問他時,臉頰紅撲撲的,手套抓著一顆壘球。

 「加油喔!」他把場地讓出來,和同學把撐竿收攏,臨走前朝樹兒高喊。

 「下星期二下午四點喔,記得要來喊大聲一點的加油!」樹兒扯著喉嚨這樣說,彷彿是個老朋友。

 後來的十年,他們經常有一下沒一下的就相遇了,操場、籃球場、福利社……甚至畢業後,就讀不同學校的他們會跑同一家冰店和書局,會在一樣的場次看同一部電影。

 默默地他把她擺在心裡很重要的地方,但是絕口不提,像是一旦說出口,就會失去這個朋友。

 他很滿足也安於現狀,他們會一起聽演唱會、一起打桌球,一起吃深夜十二點的薑母鴨。所以當樹兒開口要他陪著去看母親的時候,他沒有驚訝也沒有遲疑,兩個小時的車程到遠遠的半山,樹兒進去了半小時後,眼睛紅著出來。

 回程的路上車窗被搖下,還在飄著的雨一陣陣被挽進車裡。

 他看不見也不忍看樹兒的臉,或者冷靜的雨能沁涼她的痛徹心扉。

 外公在外婆離開後漸漸地也經常病痛,前陣子醫院檢查出有癌細胞,醫生要樹兒好好陪外公。

 然後外公告訴她,其實她真的不是院子裡那棵樹長出來的,樹兒的爸媽在分送她的滿月蛋糕時出了一場車禍,樹兒的爸爸當場不治,樹兒的媽媽經過極力搶救後還是成了植物人,一直住在療養院。

 「我們不忍心見妳一出生就背負著這樣沉重的身世,我和妳外婆都珍惜這純真的笑容與快樂。」

 那是外公第一次掉淚,外婆走的時候他連一滴淚都沒流。

 她夠大了,大到懂得感恩懂得消化難過。當雨再大的時候,她會迎上去跟著大哭一場,痛哭之後,長成一株能讓人依靠的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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