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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裝著回憶的甕

◎林疋愔

 假日和家人到一家復古客家庄餐廳用餐,孩子被陳設的傳統童玩吸引,我卻對紅磚牆旁那幾個古舊的甕情有獨鍾。大口甕種植一叢叢的雛菊和日日春,濃密的葉子托著豐滿的花朵,顯得格外爛漫。小口甕裡插著枝莖細長的白芒花,甕口約束著枝梗,芒花隨風搖曳,舒展蒼茫的詩韻。不盛裝任何東西的甕也挺耐看,敦厚的甕身、質樸的胎釉,張著無聲的口,承接人們的希望和期待。

 「甕」對我來說,裝滿了特殊的回憶與情感。兒時山上三合院老家也有許多甕,外婆和母親用土甕醃菜、做豆腐乳、泡藥酒;外公則是將摔壞的甕瓦片嵌在土牆裡,變成特殊造型的隔間,充滿拙樸的趣味。早在《禮記》中就有「篳門圭窬,蓬戶甕牖」的記錄,指的是貧窮人家用蓬草編門,用破甕嵌在牆中當窗;久遠的歷史傳承至今,成為一種創意和藝術。我喜歡把空甕放在簷腳收集雨水,隨著雨水的敲打和積貯,變成演奏樂曲的樂器;有時山上風大,四野闃寂,還可以聽見風在甕口迴旋的聲音。

 這些統稱為甕的罈子和土缸,以前在民間是極普通常見的,以泥土粗摶成胚,簡單上一層釉,低溫窯燒後就完成。摶土成形時,還留有手掌撫拍的痕跡;也因用竹蓆襯墊過,表面有時也留下編織物印壓圖紋;這些不經意的自然紋路,成為土甕的最佳裝飾。

 父親曾帶我到水里參觀製土甕的傳統窯廠,一個接一個圓形的土窯,連成一線,蜿蜒如蛇,民間俗稱為「蛇窯」。談笑風生的老師傅隨意摶一團土,重重摔在轆輪上,藉由轆輪的旋轉,順勢在泥團中壓出凹洞,凹洞慢慢加深擴大,四壁的土變薄,向上拉起;隨著匠人的手在泥土上來回撫揉提攜,從底部微微升起、鼓大、收口,一個個圓胖的甕身就這樣成形了。每個甕看起來都像個胖娃娃,被小心地從轆盤上抱下,一個一個放在簷邊陰涼處坐著。這些大量產製的甕,留有揉製時的裂紋,釉料也因火候不高,容易磨蝕而露出粗糙的胎土;有的甚至有點歪斜,像是有各自的姿態和表情。

 隨著生活形態的改變,原本家家戶戶都有的甕慢慢消失了,有的被遺棄,有的被打碎再利用,和砂石建材混合,變成高樓大廈的地基材料。土甕和燒窯廠逐漸變成歷史的遺跡,被人們淡忘。直到懷舊風起,人們忽然又想起以前土角厝牆邊那些安靜笨拙的土甕。這些以前被用來醃菜、製醬,或是裝廚餘的土缸子,在都市裡被重新珍惜,有的被當作骨董收藏,有的被展示等待高價出售。我想,若是鄉下人看到此景,應該會覺得都市人很傻吧!其實是他們不了解,都市人只是想要藉著質樸的土甕,找回許多被丟失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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