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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想起父親

◎琹涵

 想起父親,就在一個落著雨的黃昏。

 他是老么,上有四個姊姊。就像桌子有四隻腳,頂著一個桌面,他就是那個寶貝的桌面,動見觀瞻,無處可躲。

 他備受寵愛,但功課的確出色,言行舉止也都中規中矩。母親疼愛他,父親則奉行嚴管嚴教,就怕「省了棍子,壞了孩子」。父親掌握家中大權,事無大小,總是父親說了算。小時候他的確極怕父親,能避則避,能躲則躲,說是「老鼠遇見貓」也不為過,父子感情疏離,從來不曾親暱過。

 在當年那個窮困的環境裡,教育資源多半用在兒子身上,四個姊姊學業再優,除非考上師專由國家栽培,要不就選讀職校,習得一技之長早點就業,不要成為家裡的負擔。

 他這個么弟則一路升學,父親希望他當醫生,自己雖考上醫學院,卻不是醫學系;如果重考,或許得以如願,只是從小負荷沉重的期待,他覺得好累又恐懼。

 父子關係向來緊張,每年寒假適逢過年,不得不回家,暑假時他則藉由各種名義留在學校,說要實驗或做田野調查,只是為了不想回家和父親碰面。父親一見到他,總是會「教訓」,耳提面命地談論做人做事的大道理,生怕他會忘記。他垂下眼光,彷彿敬謹領受,內心卻敷衍了事、憤恨不平。

 父親老是採取高壓教育,真讓人受不了;後來他還是研讀碩士,也有不錯的職業。

 有時候他反思,會不會是自己太叛逆?父親應該是愛孩子的?只是他覺得壓力好大,無力擔負;直到父親辭世,壓力才放下。

 當他不再感覺壓力沉重、不勝負荷時,反而重回學校讀書,拿了博士學位在大學裡教書,一路提論文、升等,勢如破竹。多少人歆羨地望著他,以為他平步青雲,可惜父親已辭世。

 有時候他想,如果能在父親生前取得博士學位,不知他會感到多麼欣慰,然而終究晚了。他內心百味雜陳,就在一個雨後的黃昏靜默地想起父親。

 他記起唐朝詩人韋應物〈滁州西澗〉的知名詩句:「野渡無人舟自橫」,  郊外的渡口一片靜默,所有人都不見了,只見空蕩蕩的渡船停靠,唯有寂寞。沒有人聲笑語,也不見任何喧嘩,彷彿被天地人間徹底遺忘了。

 「野渡無人舟自橫」,單看此句,何其詩情畫意,但深究後卻有多少說不出口的惆悵和遺憾。

 每個人的夢裡會不會都曾有這樣的一個角落,寂靜卻也寥落,偶爾總會不期然地浮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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