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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愛上水手

◎龍青

 我失去了一位船長,一個水手為我烤好牡蠣,我卻愛上了他。

 也許我只是被虛無的東西佔有了,他作為一個出色的水手填補了我的虛無。或者僅僅因為他燒烤的牡蠣過於好吃,我被自己的食慾說服,通過自己的胃抵達愛,就像這是一條冒險的航線,驚喜就在那些令人措手不及的風暴之中。

 他並不熟悉蓬熱,甚至對法國的一切都毫無興趣,除了巴黎女人,他知道那種魅力來自一座城市悠悠歲月的熏洗,如同一粒沙在蚌腹裡變成一顆珍珠。蓬熱談到牡蠣時,這樣說道,「裡面是一個供人吃喝的世界:在螺鈿的蒼穹的籠罩下,上層天空和下層天空重疊在一起,結果渾渾然形成一片沼地,一個黏稠和暗綠的袋子,四周鑲一道黑魆魆的花邊,一脹一縮散發著海的腥氣」。

 這間夜晚的船艙也「散發著海的腥氣」,它既從我的身上而來,也從他的身上而來,我們並不需要說話,言語總比身體更加脆弱,言語是泡沫,而身體是大海。蓬熱對水的認識更加獨特,「由於水對自身重力唯命是從這種歇斯底里的需要,由於重力像根深柢固的觀念支配著它,我們可以說水是瘋狂的」,「自然,世界萬物都有這種需要,無論何時何地,這種需要都要得到滿足」。我們正在盡量互相滿足,從中恢復自己的重力。

 「妳有沒有想要去的地方?」他問我。

 「我想去愛琴海。」至於為什麼要去哪裡,我竟然還沒有想到理由,這是一個根深柢固的觀念,它正在支配我。

 「那裡有什麼?」他一邊為我夾牡蠣,一邊為我倒佳釀,它是一瓶來自伯羅奔尼撒帕特雷產區的葡萄酒,帶著黑莓、櫻桃和甘草的氣息,我幾乎能夠聞到愛情的味道。

 「那裡還有神話。」我恍惚地說道,「活著的神話,就像活著的愛情一樣稀有。」

 「噢,我們水手總是相信神話,只有這樣,大海才能像大地一樣平穩。」他說得我眼前一亮,「在希臘神話裡,大海由哪個神掌管?」

 「波塞冬。」我吐出海神的名字,這個奧林匹斯山上的十二主神之一,當祂的戰車在海上奔馳時,海豚在車輪左右緊緊相隨。

 「那我們就為波塞冬乾杯!」他舉著酒杯看我。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波塞冬的影子,每一個水手都是波塞冬的子孫,他們渴望在大海中度過一生。

 我們的感情就像水,就像蓬熱對水的定義,「它無色,閃光,無定形,消極但固執於它唯一的癖性:重力。為了滿足這種癖性,它掌握非凡的手段:兜繞、穿越、侵蝕、滲透」,直到我們留下的痕跡湮滅,一切都變得平靜。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我們無法左右;但這樣的相遇,卻是命運的恩賜,我們要朝著它傾斜,讓自己迅猛地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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