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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春回大地萬物醒

◎龍青

 這個季節我總會失眠,你知道,山中的夜晚總有蛙鳴和蟲唧,它們環繞著我,讓我無法閉上眼睛。當我習慣了以後,它們卻變成我的催眠曲,一旦無法夜宿山間,那麼我也會在夜晚來臨時張著眼睛,深深地期待它們,尋覓著它們。

 寂靜往往使人驚醒,而微聲卻讓寂靜顯得更沉靜。「鳥兒沉默,螽斯沉默,連魚也入睡了。不再在水中跳躍嬉戲。睡夢和霧靄籠罩了周圍的一切」,當我張著眼睛,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要睡著還是要面對遲遲不來的睡意?我甚至無法分辨自己的心意,腦海裡出現的阿斯塔菲耶夫的詩句,它到底要提醒我做些什麼?

 我們曾經在山中徒步,那是某一年的春天,驚雷破土而出,你告訴我,雷是在秋冬來臨的時候就深藏在土中。盤古的呼吸緊隨著我們,你說所有蟄伏的蟲獸都將被巨大的聲響驚動而醒來,這巨大的、開天闢地似的聲響,就好像你對我的表白一樣,隱含著萬物生長的祕密。我們在這樣寂靜中走走停停,偶爾你喊我看看山道旁的樹,還有枝頭叫不出名字的鳥兒,牠們也是寂靜、長久地站在那裡,偶爾發出一兩聲鳴叫,讓老樹的枝椏產生些微彈性的晃動,當一切恢復原狀時,山中顯得更加空寂。

 令人苦惱的是那些我們無法接受、早已注定的事,譬如我們總是在成年後,發現愈來愈像自己討厭的人──永遠無法擺脫的基因,對以為的幸福的貪婪,甚至渴望去佔有,好像一旦佔有,那些就會融入我們的生命,而生命最終竟成為不可名狀之物。

 你使我感覺到一部分的自己消失在這個世界中,於是,我們更加頻繁地進入一座山,或者跨過一條河,想要從奇異的山水中喚醒自己──那是仍然獨特的某一部分的自己,卻愈來愈力不從心。當一個雨天過後,大地上的水氣隨之蒸騰,我們總想要高喊:「大地正在甦醒!」

 然而我們的所有物們卻昏昏欲睡,不論走過多少山,淌過多少河,經歷過多少事,我們似乎離自己所想要的路徑愈來愈遠。當我們與攤販們討價還價,在瑣碎的事務處理上愈來愈俗氣,當曾經的「我們」消失的時候,甚至連一點震動都不會有。「可悲地消失在其中,再也無獨特可言了」。你深切地感到自己已經是某一個人,而不是「我感到自己有足夠的神性,可以下凡去會會人類的女兒了」。

 也許這樣的世界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剛剛好,也許對我們也是。但願我們能夠從寂靜中醒來,一邊懷念青澀張揚的那個自己,一邊像寫下「待到識盡愁滋味,卻道天涼好個秋」的辛棄疾那樣發出中年的哀嘆:又是一年蟲獸甦醒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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