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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愛情聲聲慢

◎楊崢

 也許是年紀的緣故,四十歲的門檻一過,膠原蛋白不告而別地流去,而回憶翻滾著湧來。

 十八歲一起跑步的女生,等公車的站牌,怡園的麵,準時在下課時間出爐的吐司,翻了沒讀完的村上春樹。

 突然在夢裡,醒著,走路,停車,上樓時湧現。

 然後臉書的私訊跑出來他的招呼。

 「嘿,過得好嗎?我回來了。」

 那猛抽一口氣後伴隨的胸痛可不是隨便說說的,她最近發脾氣的次數多了,編輯們都感受得到。

 多如雜毛的事情也不是鬧著玩的,每天每天都如履薄冰。

 所以她不再風花雪月了,即使夜幕時月光緩緩落進窗台上,她還是努力閃躲,不讓那抹皎潔看見自己的灰。

 只有在看見書房裡裱起來的李清照,才會有那麼一瞬間,想起第一次被告白時自己的臉紅與心跳。

 「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他的字那樣好看,彷彿就是為了給她寫一闋詞才練得這樣淒美。

 那時收了字的她不懂,這樣吟哦的究竟是無法再等待的況味,還是沒有盡頭的悲傷。

 橄欖樹不是她的年代,卻是她的最愛。

 流浪兩個字那樣美,彷彿長了翅膀的小溪,流出詩篇一樣動人的浮世繪。

 而這些愁滋味,奢侈得讓她不敢再想。但是這則私訊卻像打開潘朵拉的盒子,隱隱透著什麼光,詭譎的、猜不出地折射進她的眼。

 一整天上班都慌慌的,眼睛看著版,但不知道手裡的筆在紙上畫著什麼。

 像怕誰看見,偷偷地開了好幾次臉書,確認了一次又一次,彷彿看著看著,人就會出現在眼前。

 是,她曾經希望他成為那闕詞,陪在她身旁。

 但是年少的夢很容易就跟著風飄遠,像風箏,輕易就會斷了線。

 二十年過去,她的眼角裝不住眼淚,盛更多的是疲倦。

 開車進車庫停好,她再次打開手機。

 「嘿,過得好嗎?我回來了。」

 忍了一天的眼淚,終於滴下來。

 畢業前一天,因為他要出國,她威脅著分手,他守在她家門口幾天幾夜,她賭氣著不見就是不見。於是他默默地消失在她的生活,再也沒有聯絡。斷斷續續聽到大學同學說起他,總以為他會回來,實現曾經的信誓旦旦。

 就這樣二十年過去了,她的心裡依舊只住了這一個人,是當初二十歲的模樣。

 她點進去他的臉書,裡面是她錯過的二十年,裡面有髮白了的他,他美麗的妻子與孩子,還有各種開闊的山水人事。

 已經沒有她的位置。

 她一直等,其實一直在等。

 心裡那把好看的鎖一直等不到鑰匙,等著等著,鑰匙孔就生了氯密合。

 太晚了!

 她終於等到鑰匙,但是鑰匙孔已經鏽成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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