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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遙遠的回憶

◎龍青

 立夏過去了,無處不是生意盎然,然而我們在城市裡聽不到母鷸求偶的歡鳴,也聽不到黑琴雞的歌唱,普里什文在一座森林勘察,他對林中萬物感到親切,溫暖人心的不只是透過樹葉間隙的光,不只是拂面而來的晚風,不只是波光粼粼,令人陶醉。普里什文說,「這裡的一切都是我們所喜愛的,甚至野鴨正面對我們浮游在清澈的河水上。沒有一息人的聲音,既沒有汽笛聲,也沒有馬達聲」,「正是在這一刻春的轉折完成了,自此草木將茁壯成長,繁花將競相怒放」,當我從辦公室的窗戶探出頭去,天空澄碧,每條街都上浮到雲端,這些都已經成為遙遠的回憶,我們靠回憶度日,勝過靠展望未來。

 梧桐的花絮滿天飄落,它讓我敏感的鼻子不停地打噴嚏,此時,我已經原諒冬天將它們鋸斷的工人,彷彿那是梧桐必須承受的命運,變成孤零零的一個支架,喪失枝葉和花朵。我總是漫步在自己所熟悉的小巷,遇見人們互相問候,往往也是為記憶所牽引,彼此拿著從前的拼圖,不斷地更新印象,是的,我們需要慢慢扭轉過去的故事,因為它應該有更好的開頭,更出其不意的結尾。塔.蘇霍津娜.托爾斯塔婭是列夫.托爾斯泰的長女,當她回憶自己的父親時,她仍然受益匪淺。列夫.托爾斯泰告訴她,「人物一經作家塑造出來,他便開始了獨立自主的生活,不再受作者的意志支配了。作者只能根據人物的性格行事,這就是為什麼我的卡秋莎和普希金的踏季婭娜只能根據自己的而不是作者的意願行事的原因」。

 要是我成了你塑造的人物,如今我獨立自主地生活,不再受你的意志支配,你的意願變成一個極為縹緲的回聲,它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遞過來的話,最終只剩下一片沙沙的噪音。難堪的是,我們試圖左右別人的想法,最終自己卻成了俘虜,被一個想法絆住、摔倒,為之著迷,難道我們的人生不就是跌進一個想法,從此安居樂業?先哲們的智慧形同虛設,並沒有讓我們與那些美妙的思想水乳交融,反而追隨壞的,直到後悔莫及。然而後悔的事情,往往滋潤了我們的心田,它變得肥沃,參天大樹衝雲霄,沒有後悔,不成人生。

 馬里亞諾.阿蘇埃拉教誨我,「生活經驗不能令人信服。有人能立刻理解,有人則需要反覆解釋」,「為了能平靜地生活——為了能夠活下去——,必須忘記時時刻刻、無所不在地折磨我們的巨大痛苦。只有在我們自己或我們最親愛的人受到傷害時,我們才同痛苦建立聯繫。只有在這樣的時刻,我們才依稀看見那消失在我們的無限偉大中的無限渺小」,因此,我才靠近彼此曾經擁有的時光,把那些「時時刻刻」分成「點點滴滴」,它從我的生命中慢慢地漏光了,就像一堆種子,然後成為森林。

 我們如果沒有愛過,怎麼會有回憶,把遙遠的一切統統歸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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