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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救贖

◎楊崢

 當初面試她的時候,曾經有那麼一刻她以為無法呼吸。

 是她夢寐以求的工作。

 可以親眼見到原本在電視機裡的各種角色,為他們遞咖啡張羅便當。

 當然,她的工作可不只這樣。

 大多數時間,她都在場邊認真寫劇本,她原也嚮往寫出一部曠世大片,怎奈她的片段時間最多不過十分鐘。

 「道具怎麼搞的,這個燈能看嗎?是誰會在民國六十年用LED燈你告訴我!」

 「不對嘛,這陽光不對嘛,明明要朝陽,誰發通告發到下午三點的,有色差你知道嗎?有色差呀,大姊!」

 她當然知道這聲「大姊」絕不是尊敬她,而是一種輕蔑與不屑,還有幾許生氣。

 她習慣了,總一個勁兒地笑。

 她的日夜晨昏早顛倒了,練就了一身坐在馬桶上都能睡著的好本事。

 被呼來喝去的日子過了十年,迷迷糊糊的身邊開始跟著一兩個人。

 一起搬道具,一起傻笑陪罪,一起練成站著也能睡的本領。

 從沒想過要改變,她喜歡也習慣這樣的生活。

 只要別逼她去面對家裡。

 父親再娶的時候,她是竭力反對的,尤其當她知道後媽還比她小兩歲。

 所謂的師生戀原來搬到眼前時是這樣突兀。

 婚禮後,她就以各種藉口不回家,唯一能喚她回去的,大概只有院裡那棵扶桑。

 那是媽媽和她一起栽種的,那天的記憶點是草莓蛋糕和香甜的扶桑花,還有媽媽一直哼著的「最愛」。

 「紅顏若是只為一段情,就讓一生只為這段情,一生只愛一個人,一世只懷一種愁。」她當下不懂歌詞裡的滿懷愁緒幾年離索,也不懂媽媽總望向遠方的眼神。

 她小學時媽媽就離開了,但她深深記得媽媽唱歌的神態。

 不是要誰聽,卻一定要暢通肺腑的那種吟哦。

 「妳最想拍的是哪種劇本?」曾經有一次幫趕戲的導演到大學上了兩堂課,台下的學生問。

 「最想拍媽媽的戲,並不全然知道事情真相,也許過分美化了想像中的媽媽的戲。」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回答,而那下意識的回答,發酵了幾天,竟讓她遞了辭呈。

 帶著兩個箱子,一個人遠赴東海岸,一次付清整年的租金,一間連電視都沒有的小屋。

 然後又付了第二年。

 第三年,她帶了半套劇本回到臺北,不是寫不出結局,而是在海邊一頁一頁撕了隨浪捲去。

 太美好,不真實,她需要入世一點的劇情,不然說服不了自己。

 新戲播映的那天是她的生日,演媽媽的那個女人太美,不是媽媽的樣子。

 當戲裡的女人拎著皮箱走的時候,她聽見自己吸鼻子的聲音,原來她一直寧願媽媽是死掉的而不是跟情人跑了。

 畢竟還是要面對撕心裂肺的真實,才能得到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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