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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深夜林中孤獨

◎龍青

 我知道四季在這座城市並不分明,從小到大,很少遇上下雪的日子。春天花團錦簇,夏天綠蔭匝地,人們習慣自己的生活,就像習慣周而復始的晚餐。他們脫口而出,晚上吃什麼,然後在同樣的菜單中挑選已經適應自己口味的美食,多麼美好,我們能夠安分守己,其樂融融。

 此時,想起我們在一座小山上度過的日子,那座山沒有名字,綠竹扶疏,窗明几淨,我們逃避城市如同一個不安的想法,喧嘩深入骨髓,起初的幾日輾轉難眠,從城中到山中,我們倒來倒去,終於變得像一隻山雀、一條溪魚那樣自如。羅伯特.勃萊說過,「在光禿的林中散步是一種愉快。月光沒被那些繁重的樹葉打碎。樹葉在下面,觸及濕透的泥土,發出鷓鴣們喜歡的氣味」,那會兒還是冬天,所以我們感同身受,「我在林中最後的散步到來了。黎明時我必須回到那陷入困境的田野,回到那順從的大地。整個冬天,樹林都將延伸」,這樣的孤獨既冷冽又清新。

 帕斯捷爾納克在寫到莫斯科時,他如是寫道,「冬日裡,林蔭路邊的兩排發烏了的樹木形成了帷幔,這樣的一連串林蔭路把莫斯科分割成了若干碎片。房屋裡的燈光黃澄澄的,向四周射出的星光般的線條像中間橫斷剖開的檸檬。天空低低壓在樹梢上,周圍白色的一切便都泛起淡藍色」,我們正好帶著《人與事》,我們熟悉他的語調,因為它適合這時候的心境、感受,透著更多誘惑。

因為我們很快就會明白,「世上又死亡和預見,吉凶未卜是親切的,事先就知曉了,會使人心怵。任何激情都是躲避臨頭的不可逆轉的危險而向一旁做出的盲目閃跳」,在山中,就是我們「向一旁做出的盲目閃跳」,「激情逃離了共同的道路,已經是無數次藉此使人類擺脫了末日」,年輕的時候我們願意順從共同的道路,如今年歲漸長,反而踏上各自的小徑,因為幽暗曲折而慶幸。

 夜很深了,我和母親通完電話,最近她因身體欠安及父親身後留下的瑣事纏繞,心情極度抑鬱。她無法享受林中的孤獨,林中的孤獨總是加重老人的孤獨,懼怕自己化為烏有。想到好友所言,錢是人世的照妖鏡,不禁也為母親的抑鬱而抑鬱起來。

 人們永遠渴求被理解、親近,得到眷顧,可是我們忘了自己已經得到理解、親近,甚至極大的眷顧。我抬頭在枝葉間尋找月光,月亮方才被雲層遮蔽,現在剛剛露出一角,輕柔的月光足夠撫慰人心。難道還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嗎?我已經很懷疑了,應該放下更多的事情,讓自己變得無所事事才對。樊籠到處都有,只不過你能不能逃脫,逃脫以後,你還會不會飛翔,天空是否仍然是你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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