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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種一朵雲

◎琹涵

 閒居無事,我讀唐詩,讀到王維的〈送別〉,你還記得這首五言古詩嗎?

 「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我下馬請您喝一杯酒吧,問:「您要前往何處?」您說,「人生在世不得意,想要回到終南山邊隱居。」您只管去吧,什麼也不用再說了,我們的友誼就像那天上的白雲,沒有窮盡的時候。

 這首小詩語淺情深,白雲無盡,情意無窮。平淡裡,另有一種蘊藉。有多少沒有說出口的祝福和思念,都隱藏在其間,是這首詩令我喜愛的原因。

 從自己有記憶開始,天上的雲朵一直是我的好朋友。它從不說話,卻長伴左右,知我最深。也許,當年我是個寂寞的小孩。

 雲在天空優游,只要我抬起頭來,總可以見到它的身影,或匆忙或靜默,都足以撫慰我的寂寥。

 長大以後,我穿梭在許多熱鬧的場合,那些衣香鬢影、笑聲鼎沸,我卻老是覺得格格不入,我知道,自己的內心深處依舊住著那個寂寞的小孩,從來不曾離我而去。

 奇怪的是,只要我在天空尋覓到雲的蹤跡,便會覺得篤定和安心,因為我明白自己是被了解的。

 張潮在《幽夢影》一書中說:「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不獨人也,物亦有之。」那麼,如此說來,我的知己便是雲了。

 我想種一朵文字的雲,就在自己的屋簷下,此後無須煮字療飢,文字常相親,觸類旁通,要不歡喜也難。文字也是有魔法的,讓人歡喜讓人憂,更能滌盡俗慮,重回起始的清明。

 也真想種一朵希望的雲,在所有生命的困阨之處,讓每一個看到的人都能莫忘初心,更願意堅持理想,重燃心中的熱情,而不是被絕望所打倒。是的,有希望又肯堅持,終究可以走過所有的艱難困頓。

 我還想種一朵愛和寬恕的雲,就在通衢大道旁,隨時提醒路過的人們,要放下仇恨的執念,彼此寬恕,讓愛來到人們的心中,那麼我們生存的世界,才會是和諧、安詳和美麗。

 我以為既然雲朵被種下了,也必然會像樹一樣日夜滋長,無有止時。

 歲月流轉,春去秋來,有一天,雲朵都長成了頂天立地的大樹,遮天蔽地,炎夏時可以送來清涼,讓暑氣盡去。然而,總有一天我仍會因年老體衰,而不得不黯然告別。

 雲樹長留在人間,愛、希望和寬恕也會跟著一起留下來,這將是滿懷愛戀的我對紅塵最後的回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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