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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浮生拾趣】聽海

◎林疋愔

 「我們到海邊走走吧!」我向阿姨提議。

 「你聽,今天的風浪那麼大,漁船肯定不出海了。」她臉上的皺紋又泛起一層憂鬱:「這個村莊的女人都不到海邊的,沒人想承受那種等不到自己丈夫或兒子的痛。」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勸我打消念頭。那天我們兩個穿黑衣的女人,趺坐在寂靜的守靈黑洞裡,聽著海浪拍打的聲音。

 我從沒像現在和阿姨這麼親近過,看她臉上滿是風霜,六十幾歲新寡的婦人,憂傷如網緊緊籠罩著她。陪著她守靈這幾天,往往在哭過一陣子之後,就沉默地摺蓮花燈,空氣中瀰漫著海水和淚水的鹹味。我們重複著同樣的動作與坐姿,從鏡子的反射瞥去,我是阿姨,阿姨是我。

 我一心想帶阿姨到海邊散心,拋掉滿面愁容,迎向海風,讓心跟著漁船出港旅行。我的規畫非常周延,踏青路線、拍照景點全都設想完整,卻沒有機會實現,因為她終日抑鬱望著大海發呆,只諦聽海浪呼喚的聲音。為什麼阿姨對遼闊汪洋無動於衷,她像個守護神般鎮守著簡陋的村屋?阿姨年輕時長得清秀文雅,村裡的人都說她肯定待不住,誰知她比許多當地人更熱愛漁村,一住就是六十幾年。

 親戚都說我長得像阿姨,但自己覺得她漂亮多了,看阿姨年輕時的照片,美得像下凡仙女,五官輪廓鮮明,氣質出眾,是個有個性和主見的女孩。經媒妁之言嫁到漁村,十年過去,她的皮膚變得黝黑,雖減失了書卷氣,臉上卻多了強韌堅忍的神情。再過十年,她變得手腳粗壯,在兒女簇擁中像棵老樹;再經十年,她已老得與一般村婦沒兩樣。在她身上找不到當初的驕傲和自信,如同久經歲月砥礪的化石,只剩下淺淺的印痕,幽微而隱匿;或許就是眼前這片乾枯的岩礫、洶湧的大海吸走了她的青春與自我。

 姨丈在世時,阿姨如影隨形地侍奉,在他出海時照料家庭;但自姨丈辭世後,阿姨突然失去生活重心。惴想如果自己是阿姨,終生留在漁村,或許也會像她一樣對汪洋視若無睹,每天習慣性地撈蛤仔、撿海草、祭神拜祖、操勞家務……沒多久,我說話的腔調也會融入當地人,和街坊鄰居談論海象天氣、孩子、漁船、吉凶福禍。再過不久,我就會忘了自己的家鄉、曾有的夢想,變得和阿姨一樣,再也沒勇氣踏出漁村。

 幾十年來,她聽海度日,聽從命運的安排,她與大海間似乎能互相溝通,所以她的神情有海般的紋路與波動。她靜心聽海,彷彿聽見姨丈叮囑:「我很好,穿著新衣新帽要離開,記得把我葬在海邊,就像在港口邊守護漁民,也守著你們。」再默默聽海,遠方對她呼喊:「去安排新的生活吧!我們將以浪花之舞為妳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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