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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心靈補給站】蟬噪

◎龍青

 泰戈爾是偉大的,他相信「人類的歷史在很忍耐地等待著被侮辱者的勝利」,「在這個黃昏的朦朧裡,好些東西看來都彷彿是幻象一般——尖塔的底層在黑暗裡消失了,樹頂像是墨水的模糊斑點似的。我將等待著黎明。而當我醒來的時候,就會看到在光明裡的您的城市」,我不敢確信,一個現代人是否在他醒來的時候,仍有光明之身,美好之年。

 即使我坐在空調底下,我的耳邊仍然傳來蟬噪,這是夏日的諄諄告誡。機器的轟鳴聲在我體內晝夜起伏,一座城市在不斷更新、改造,我的身體也做出了同樣的反應,它也在不斷更新、改造,我面對自己十七歲的相片感到無限陌生,那個執著倔強的女孩,如今在我身上所剩無幾。我變得柔軟,更能適應蟬噪的時刻,我在自己的沉默中,像一塊磨去大半的橡皮,擦拭過的生活,留下斑斑字跡,卻認不出你是否在我的詞句中逗留?

 「語言組合我們,鑄造我們,引導我們,打開門——或在盲目的挫敗中關上門,甚至最冰冷的物理學公式也包含著某種希望、迷惘或恐懼,若沒有這些含義,就無法描繪運動、情感、光或相隨的陰影」,阿瑟.克萊格深入語言的模糊地帶,使自己看上去像一個先知,我們透過自己熟悉的語言,不論是漢語,還是英語,它有必然的活力,也有必然的危險,一個充滿活力的女人,常常就是一個危險的女人。

 人們總是錯過,錯過對的時候,然後陷入茫然失措。我原先被你的聲音吸引,那是單獨的某種樂器的無限悠揚,在何時何地,你的聲音被其他人的聲音所摻雜,化為蟬噪,我再也不能從中分辨你的悲傷與喜樂,而是渾然一體的電波的雜音,一個人只要失去對另一個人的聲音的關注,她也就失去了彼此共鳴、產生和諧的歡樂。我們隔著大海,如同隔著整個世紀,當一個激烈的聲音跳起來,它就像煙火一樣迅疾,你聽到爆破聲,可是一個人在自己心上不斷爆破,在沒有任何聯結的人眼中,卻是無聲無息的謝幕。

 只要順應已有的一切規定消磨,像一塊堅冰在太陽底下緩緩融化,只要成為水,我們才能夠再次融合,匯流成同一片水域,我們才能夠難分難解,彼此毫不在意你的手是我的手,我的唇是你的唇,我們擁有同一個身體,也發出同一種聲音。儘管在短暫的高峰時刻,我們的聲音是一致的,它如同一句咒語,或者一個無限讚美的語氣助詞,譬如「啊」,身體在神聖的顫慄中發出合二為一的訊息。

 這是普希金的聲音,你是否記得:「那可愛的不幸的幻影」,「又在我的想像中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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