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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浮世眾】流向家門內的河

◎偌堯

 我一直睡在河面上,載浮載沉,那幾年青春似水,匆匆無痕,流啊流,我逐浪而出,卻無法乘波歸來。

 好想回家,從嫁出去的那一天起。

 房間裡屬於我的物品早已被清光,那張床的位置堆了好些雜物,邊櫃塵埃滿滿,擺在上方容顏褪暗的夜燈,彷彿再也扭轉不出光明。

 第二個嫁出去的女兒,帶走了家的最後一絲生氣,空蕩蕩的不只方寸之地,還有幾顆血脈相連的心,不再有人敢踏進房內,就這麼任它荒蕪頹靡,那處曾屬於我們姊妹的迴旋空間。

 自此,年復一年,沒有除夕圍爐,沒有過節嘈雜,沒有開學通知,沒有加班晚歸,沒有七嘴八舌,沒有希望期待,沒有了孩子也沒有了爸媽。

 漸漸,一家子散成細碎扎人的姿態,誰也無力黏補出原貌。

 磚瓦片片,在怪手張合啃食下瓦解,旁觀者逮到機會拆掉它,不留一點情分,屋頂垮了,被遺落的人無處可逃,一個個靈魂也撕裂成傷。

 痛啊!媽媽先一步棄守,一處又一處的搬移,孩子跟著她跑,——每逢年節、每逢生日、每逢思鄉——一處又一處地奔波。

 那幾年,方圓菱角的幾何圖形與黃白交雜的素色牆面總繞著我旋轉,捲動一圈又一圈強勁漩渦,幾乎耗盡全力才得以掙脫,而此刻站在新住所外喘息的我,竟記不得往昔任何一處地址。媽媽,我怎麼再也聽不見妳喊我的名字?

 悲啊!爸爸在原地困臥,日日夜夜的哭號,親情隨著恨崩壞,——每逢年節、每逢生日、每逢思鄉——日日夜夜的咒罵。

 他迷失了,在斷瓦殘垣間躲藏,躲在角落,躲在陰影,躲在廢墟,躲進杳無人煙之處,慢慢豢養一頭吞噬美夢的獏,血紅眼睛尖銳獠牙,張狂利爪變形臉孔,嘶嘶嘶吼叫,用恐懼與抑鬱編織羅網,勒得我快無法呼吸。爸爸,我怎麼再也看不清你的面容?

 她與他,母親與父親,最終在老年選擇離婚,悽悽慘慘戚戚。

 而後,天與地各據一方,死生不復相見。你們的家人呢?孩子的過去呢?我的成長呢?為什麼事事要與現在切兩半?是誰執意一次次掐滅愛的餘燼?

 妹妹,第一個嫁作人婦的女兒,她循舊時路絆了一跤,跌墜深不見底的深淵,隱沒在茫茫霧氣裡,我泣著吼著跪著,仍無法使她自黑暗中現身。爸爸媽媽,你們怎麼忍心漠視她的苦難?

 我好想家,卻不可能再回家了。

 房間底的那條河,蜿蜒曲折,流過四季,流過晴雨,流過生命,失去了徒具外殼的空屋又如何,腳下的沃土依然豐饒,親愛的家人,只要我們仍在,家就還在。

 我一直徘徊河道外,徬徨失措,這幾年歲月如滔,洶湧無常,湧起又滅,我逐浪而回,卻無法乘波返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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