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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轉角小確幸】小王子的玫瑰花

◎楊崢

 接過玫瑰花的時候,手指被邊刺扎了一下。

 沒流血,就是疼了一下,還沒時間感覺到疼就過去了。

 如果一切都可以這麼沒有知覺就好了,或者,知道有這麼回事,然後就過去。

 沒有,沒有這麼簡單。

 隨著撞擊的力道飛出去的時候,跑馬燈跑完,人生就轉回塵世間。

 塵世間還呼吸著的人最痛,痛 的不是失去親人的錐心裂骨,是排山倒海要處理的各種事。

 申辦死亡證明,找哪一家殯儀業者處理後事,面對近兩年才冒出來的姑姑和叔叔意見相左時,還要費心調停和提供最好的選擇。

 每個人對他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淚,轉身又喳呼並指揮現場,彷彿那一個轉身什麼情緒都能甩落。

 沒這麼簡單,那些情緒不管以怎樣的拋物線都精準落在他肩上。

 你騙我,你明明就說,你欠我。

 三天過去,他能想到最私密能說的話就是這三句,再多的沒腦力斟酌。

 所以那三句話就齧咬著他,成為最想刻成鋼板上融不掉的墓碑的十一個字。

 「你騙我!」

 「法事應該要回家做的,在醫院做感覺像是有家歸不得。」

 「在醫院做法事乾淨又肅穆,不然就得讓孩子家裡醫院兩頭跑。」

 「都回家了還來醫院幹嘛,剩下的那些文件這兩天處理一下就好。」

 姑姑、叔叔還在爭執,過不去的不只他的恨與怨,還有他們的自以為是。

 光為了找生父,他就已經花去人生四分之一的時間,各種資料比對證明,他一個人孤單地長大不容易,要堅持著找到他更不容易。

 媽媽在他出生時就難產死了,兩歲時,他被丟在幾乎沒有人要經過的育幼院門口,抓著麥芽糖哭到肝和肺都要咳出來。

 他對父親的印象太陌生淡薄了,淡到只剩「父親」兩個字。

 很久的後來,父親說他連把小孩丟哪兒都忘了,酒醒後哭天喊地拚命找都沒找到。

 他雖不信,但也沒有反駁,他是中華民國軍人,如今可以養活自己和父親,更不怕再被拋棄。

 有人等門,即使父子只能一個星期一起吃一兩次晚餐,但是他知道有人等自己,扒一扒飯抬頭,可以看到對方也以同樣的姿勢扒飯,並且一樣先把碗裡的滷蛋吃掉。

 有人可以打電話,雖然只是「吃飯了嗎?」、「今天有記得去看醫生嗎?」這樣簡單的問候,也可以讓他在電話這一頭笑得那樣觸動人心。

 有人可以一起看著「狠愛演」這群屏東孩子在youtube頻道各種折騰,看著他們螢幕前無厘頭,父子大笑著說無聊,接著暢飲啤酒,然後父親說他也想和牛排他爸一樣養隻狗。

 他連狗都找到了,沒有妮妮那樣好看,牠是隻臺灣土狗。

 但是那場深夜的車禍毀了他等待二十五年的圓滿,他又再度失去父親。

 就像小王子給的玫瑰,即使知道疼,還是要收,然後握著不能放手。流下的淚水是無法言喻的委屈和傷痛,彷彿到了或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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