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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浮生拾趣】旅行日記

◎林疋愔

 依靠著舒適的車座,任身體隨車廂搖晃規律地擺動,我的思緒也跟著起伏不定。出遊是為了放慢腳步,沉澱心情。既然如此,絕不可將煩惱憂愁帶著走,我索性把它們關進抽屜裡,還悄悄上了鎖。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車窗外的景色不再是櫛比鱗次的水泥建築,也不見層疊的磚牆瓦簷,而是一逕綿延的海岸線。

 火車正沿著美麗寶島的西北端疾駛,眼前的碧海是臺灣海峽。沿岸的沙灘看起來十分柔軟,極目眺望的海洋呈現湛藍色,中間一段隱約帶著忽暗忽淺變幻莫測,等到湧向岸邊親吻沙灘之際,瞬間化作繾綣纏綿的白色花裙。根據史料記載,臺灣海峽在福建與臺灣之間有段海溝水色如墨、海流湍急,船隻極易迷航,先民從廈門渡海到澎湖,可謂驚濤駭浪、凶險無比,因此被稱為「黑水溝」。我猜想,黑水溝應是為護衛這婆娑海洋、美麗之島而生。

 海岸線忽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林野和蘆荻。「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一片深秋的蘆荻,一地結霜的白露,思念著有情人,只見河水不見人影的他。《詩經》中的「蒹葭」指的便是蘆荻,蘆荻乃飄零之物,隨風而盪,卻止於其根,若飄若止,若有若無。思緒無限,恍惚飄搖,而牽掛於根,相思莫不如是。白色的荻花、蘆花隨風擺盪,秋陽為蘆荻鑲上金邊,讓人產生迷幻失魂,忘了今夕是何夕,美得那般淒清、深情而曠遠。

 生活在亞熱帶地區,實在不容易體會「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蓬蓬然的蘆荻,從灰白逐漸枯萎,留下季節交替的線索。我們的山坡林野沒有季節明顯的顏色變化,但若仔細觀察,夏冬之間的綠,仍可看出層次變化。火車疾駛過幾個隧道,幾度明暗交錯後,風景逐漸改觀,山勢陡峭崢嶸,綿延疊嶂的山脈,從遠方雜沓而至,忽然蹲踞在車窗邊,彷彿伸手就能觸及那疏密錯落的山石和蒼翠。

 火車已經轉了一個大彎,如今可以看見海洋又出現於左側,海天相連,遼闊澄澈,太平洋的水色和臺灣海峽有明顯的差別。右側的林壑和危石崖壁陡絕,這是東部特有的奇山峻石,以國畫筆墨皴法堆疊呈現,猶如張大千筆下的蒼勁山水。江山如詩亦如畫,豈是三言兩語可以描繪盡致。人其實很卑微渺小,即使再怎麼努力,也無法超越大自然。思及此,我覺得有些無助徬徨,說好要把憂愁鎖住,怎會無鑰自啟,乘隙一湧而出?

 長時間持續的專注,即使是觀賞美麗的風光,眼睛也會感覺疲憊,我稍微闔眼休息,待再張開眼睛,發現峻巖幽谷已淡遠,窗外兩側的屋宇和道路逐漸接合緊密,火車即將抵達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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