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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心靈補給站】微光故鄉

◎龍青

 保羅.策蘭有一首早期的詩作叫〈花賊〉,孟明所譯,其中寫道,「那毅然照亮你血的東西,有人說,是一種毒汁賦與了它靈魂。莫非它來自一閃念,一道滋潤的微光,改變了你並超越了我?」彼時,我有一種微小的震動,像野草的嫩芽在初春的土地上拱了上來,它意味著生命的一個契機,一個轉變的契機,我始終等待這樣的轉變,由內而外變成另一個陌生的自己。

 有時候,我想從一座島嶼跳向另一座島嶼,如同一隻不安的候鳥,可是我並沒有跳到合適的位置,生活多不易,我害怕失去這份日益習慣的穩定性,它成了冬天的一雙手套,讓我不敢丟棄。我們始終不在這裡,而是生活在別處,米蘭.昆德拉說過,「兩個人彼此靠近總需要超越某種相異性,而擁抱的一瞬之所以醉人就因為它只能是一瞬的時間」。

 我們無法逗留在這「一瞬的時間」中,即使我們常常回憶它,但不能止步於此,讓彼此心生厭倦,「我們選擇這個方法正如你選擇了你的命運,你我的選擇都同樣是不可改變的。然而,每個人都遺憾他不能過其他的生活。你也會想過一過你所有未實現的可能性,你所有可能的生活」。如果可以,那麼我們就不會有故鄉,因為每個城市都可以成為你的故鄉,成為你「所有可能的生活」的舞台,如今我們只被一束光所照耀,並且在這束光的籠罩下漸漸與它相同。並沒有人在我們心上經久不變,我們以為會這樣的事情,最終都會走向衰退,泛黃的相簿上你不再認識自己,原先那個女孩如何成為現今這個婦人,繼而走向更加虛弱的一個老人。面對鏡中的黃昏,我不敢相信真實的黃昏,於是,我就成了一個說出真相的大說謊家,謊言包裹我們的身體,使它仍然柔軟。

 然而面對過去的相簿,我已經無法重構自己的故鄉,我幾乎忘了點點滴滴滋養我生命的那座城市,那裡的樹木早已不復存在,池塘化為平地,平地起高樓,街巷也沒有留下任何一條與我的童年有關,我不再為我的童年悲哀了,它已經縮小成一顆糖果,永遠帶著過去的甜味,只是我很少再嘗一嘗它。有時候你問我,為什麼人會陷入回憶,而不是去展望?展望太難了,回憶則美好居多,即使當時艱辛,等到回憶時,艱辛也化為平常,而我們無法展望未發生的一切,因為我們失去的便是對未來的想像。

 當他們出於任何一種目的讓烏托邦變成一種恐怖的時候,我們對烏托邦就不再抱持任何的好感了,我們也忘了烏托邦才是我們的故鄉,它作為一種永遠照耀著我們去想像一個更好的世界的微光從來沒有熄滅,因此,我們才能在漫漫長夜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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