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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浮生拾趣】這就是愛

◎林疋愔

 「如果我老了醜了,你還會愛我嗎?」「如果我生了怪病,成天要人照料,你會不會離開?」每當我沒來由地亂問,外子就會無奈地說:「我說會嘛,你覺得我矯情不老實;我說不會,你嫌我沒良心,不如別回答吧!」

 追愛情劇的時候,花樣年華的少女聚在一起,總有些經典命題,譬如說應該嫁給你愛的人,還是嫁給愛你的人?這個命題,小女生們其實已經假設,「嫁給你愛的人」就是選擇愛情,「嫁給愛你的人」就是選擇麵包。前者美麗浪漫但充滿危險,後者安全穩定,但就是少了點什麼。多少對讓人神往的螢幕情侶,在辦完世紀婚禮後,相處沒幾年就無法再忍受彼此,匆匆逃離愛的天羅地網。童話故事裡的公主與王子,在現實生活中似乎並不全是幸福結局。

 所以,到底什麼是愛呢?我看看身邊的好朋友們,有穿著迷彩服在烈日下練兵的,有整天蓬頭亂髮埋首接設計案的,有站在台上講課的,有每天跑工地做建築的,有到處追新聞趕稿件的,還有頭髮愈來愈少而肚子愈來愈大的,更有現實愈來愈重、理想愈來愈輕而鬱鬱寡歡的……像黃牛推磨或倉鼠跑輪一樣,大家忙於事業和生活,早已不在乎自己的外表。

 還記得有一次,母親抱著一籃剛採收的橘子走進院子,聽見我們熱烈討論,卻說:「孩子們,告訴你們,人與人只有利益交換,男女之間說穿了也是,哪有什麼愛情?麵包永遠比愛情重要!」十八歲的少女怎麼能聽這樣的話,我氣自己怎麼有這麼俗氣市儈的母親。但她的語氣很平淡,完全沒有怨嘆,沒有一絲負面情緒,就像只是純粹在陳述一件事實。

 我不信,住家對門九十幾歲的張爺爺就是最好的證明。他事業成功,擁有好幾棟房子;他為人誠懇踏實,廣結善緣,但好友從不曾勸他找個女主人。他有一個小木盒,裡頭是一張歷經歲月泛黃的照片,背面題幾行詩,墨跡斑斕。圖像和文字透露出那個曾經真實、有溫度的情感世界,山盟海誓的承諾,在人間辛酸的陽光下蒸發……。若當初他們沒有因為戰亂走散,結果會不會不一樣呢?張爺爺說有時他真的很希望自己什麼都不記得,那麼記憶的痛苦就不會壓在心頭;但有時候,他又害怕自己失憶,怕自己忘了那段美好,忘了她曾經說過的「我愛你」。

 母親當然是愛過的,只是他們那一代像蟲蟻般在巨輪的輾壓下苟延殘喘地度日,生活困苦的現實把天真無邪的浪漫嚇跑。我記得她和父親醒來後在床上的絮絮低語,談的都是柴米油鹽;我記得他們吵架時的哭泣、和好時的委屈;我記得父親臥病時母親焦灼的脆弱;我記得父親告別式上母親無助卻又故作堅強的神情。沒有「我愛你」,但這若不是愛,它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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