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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浮世眾】悲傷動物園

◎偌堯

 密密麻麻,從尚離入口五百公尺處向前望去,大大小小的黑色圓點在緩慢聚合,通道似被黑潮堵塞住,愈接近旋轉門愈無縫隙,幾乎是一個挨著一個,我推著你推著他,死硬硬地挪移。直到終於踏進園區,那坨圓逐漸裂解,朝四周散去。

 星期六午後的動物園,不是親子牽抱哄逗撫,就是青年三兩喧鬧嘻笑,開放式空間竟無一處沉默,人聲嘈雜混亂,而隔著水渠的柵欄後,錐扁方細的眼睛疲軟無力,似早已習慣臣服於非自然塑造的命運。

 你的牢籠是我的文明,是恐懼與恥辱的交界,被囚困的獸悶懨懨,無意識的人茫茫然。

 左前方要搭纜車的隊伍麻花般纏繞,溢出通往終點的斜坡——保育大道——不願成為彼此的糾結,我邁開步伐,試著與群眾分離。或者,本來就不該貪戀快速登頂,犧牲可能美麗的途程。

 一條又一條的岔路,有層次的左右開展,而身邊景致卻早從兩端入口處就已被迫選擇,我錯過與「兒童動物區」相望的「臺灣動物區」——無法同時間觸及的兩個存在——光沉迷「亞洲熱帶雨林區」,便已耗盡所有精力。

 你的哀傷是我的歡樂,是慈悲與殘忍的拉鋸,牲畜失去利爪,魔怪幻化科技。

 分不出「沙漠動物區」與「澳洲動物區」的差別,樹池花草交雜錯落,簡單的區段不只一次讓我徬徨遲疑,鴯鶓與鴕鳥逃脫不了相同的命運,各自屬名另闢天地的意義何在?

 中程,炸薯條和熱狗讓我飢腸轆轆,好多張嘴用力咀嚼蠕動,兩唇一張一闔間吞咬嚥食的畫面如此誘人,不如停下來一會兒享受此刻,吃個飯能耽擱多久啊?會讓我們到此為止嗎?

 不甘心放棄,莽莽撞撞的衝向「非洲動物區」,這是最後一站了吧?或者和河馬打完招呼,就能忽略隔壁還有「溫帶動物區」,假裝我牽著你的手,拍下在終點處完美的合照。而那些奇形異狀的物種,只是妝點日常的陪襯,轉瞬間消逝。

 獸與人,畜與怪,誰才握有操控對方卑賤靈魂的權力?

 一條短短隧道隱去午後殘餘的冬陽,我必須先體驗黑暗才能重現光芒,躲藏回水泥叢林的家——文明建構的牢籠——拋去默許暴虐罪行的種種羞愧,日復日年復年寄生苟存。

 我的圈養填飽另一種無色無形的空虛——對愛與自由矛盾的渴求——不用刀刃相見可以奪取到的滿足。「今天開心嗎?」爸爸溫柔低下頭問女兒,「妳喜歡,下次再來。」

 「動物會一直在這裡等我嗎?」孩子的語氣無辜天真。「當然,牠們哪裡也去不了。」媽媽心口不合一,動作加快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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