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副刊

【浮生拾趣】花開花落終有時

◎林疋愔

 那一晚,我們都睡不著。

 「如果我死了,為我在院子裡種棵櫻花樹,將骨灰埋在樹下。」我對外子說。

 在山上種滿櫻花樹的營地,溫暖的帳篷裡,吊著暖黃色的掛燈,外面雨落個不停,我們在自己的帳內,享受著孤獨又沉重的對談。

 他說:「不要,還是造個墳吧!讓大家來看才女的墓,收門票。」我不理他繼續說,「埋在樹下,可以聞花香,花瓣隨風飄落,多詩情畫意……」,這時他突然轉過頭看著我說:「我比較想帶著妳的骨灰環遊世界,家裡有太多回憶,太沉重太煎熬。」

 從小我們家是不避諱談生死的。村裡的人大多離鄉背井,從戰亂中存活的或逃離的人,離開了祖先的靈堂,離開了父母的墳塋,從此無墓可掃。住在村莊最裡頭那間屋子的張爺爺,是上過戰場的老兵,從他家望進去,依稀看見廳堂裡掛著幾張黑白照片,櫃子上放著一個純白色瓷罐,鄰居小孩說罐子裡裝的是死人的骨灰。一群孩子把張爺爺家想像成鬼屋,討論著所有關於死亡的想像,像是屋裡深處躺著的殭屍會在夜半時從棺材裡跳出來,黑暗中會伸出慘白的手抓住你的衣角……。

 我常反問自己,為什麼死亡會變成一個恐怖的概念,鬼魂被塑造得驚悚嚇人?屋裡若是放著一個搖籃,給人感覺是靜謐幸福,而骨灰罈不過是人走後最後一個棲身的容器,為什麼不可以讓人感覺安心呢?張爺爺對骨灰罈的想像與我截然不同。他在十七歲時就被徵召上戰場,父親兄長全死在日軍手裡,母親知道他此去凶多吉少,已經準備好瓷罐要他帶去部隊,囑咐把瓷罐交給長官,若是不幸戰死沙場,總有人必須把他的骨灰帶回家。

 一個喪夫喪子的母親要對剩下唯一的兒子說這般話,那是多麼揪心煎熬啊!對於張爺爺來說,這個沒用上的骨灰罈,是母親對國家的大義和大愛,也是她對兒子最後的懸念和祈願。八年過去,張爺爺活下來了,但老母親卻病死了。他一直把骨灰罈帶在身邊,說有一天他也會闔上雙眼,住進這美麗的瓷罐,回家鄉和自己的家人一起長眠。

 花開花落終有時,張爺爺教會我的,是一門學不到的生死課程,你只能親身經驗親人死亡,親眼看見他們老去、呼吸終止、眼皮緊閉,親耳聽見誦經的聲音、招魂的旋律,親手觸摸骨灰罈的花紋,慢慢感覺到什麼叫失去。而這門課,直到我經歷了父親的死,才發現是如此毫無準備的當頭棒喝。

 我希望自己的孩子在年幼時就能循序漸進地理解生死,所以不避諱地帶孩子去參與和處理祖父母的喪事,談論著軍人執行任務為國殉職的可能,和孩子討論身後事……夏蟲朝菌,花開花落,死亡和出生一樣,是時序,是日常,是故事落幕的最終章。

友善列印

相關新聞

熱門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