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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心靈補給站】春山無限清

◎龍青

 蘇東坡曾作新年五首,其中一首如是寫道,「海國空自暖,春山無限清。冰溪結癉雨,雪菌到江城。更待輕雷發,先催凍筍生。豐湖有藤菜,似可敵蒓羹」,藤菜就是空心菜,蒓羹如今也很少能夠吃上。唐朝詩人張志和的〈漁父歌〉謂,「松江蟹捨主人歡,菰飯蒓羹亦共餐」,其實蒓羹之美,美在清淡有遠意。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偶爾還是會想到蒓羹,想到張季鷹,想到王濟問陸機,吳中有什麼能夠比得上羊酪,陸機說「千里蒓羹,末下鹽豉」,這些令人思念的東西往往要思念的人親自拾掇,才有綿綿的情意。許多年以後,仍在心頭抽絲剝繭,可眼前卻沒有讓我起心動念的菜餚。每日我們飽食無憂,不知何為惆悵,遠離寒冷的冬天,遠離一切是是非非,遠離讓我們割捨不下的人與事,從此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春夏與秋冬。只要妳願意這樣,這樣的生活可以長長久久,直到我們垂垂老矣。 

 愛一個人,愛一座城市,愛一個國家,以前都是令人嚮往的事情,如今卻悵然若失。天氣溫暖,人心微涼,你或許覺得這麼多年等一個人,已經等到海枯石爛,心靈冰冷。然而一代人等一個美好的開始,不也如此。漫漫長夜了無期,每個人發光發熱,到頭來仍在這個沒有盡頭的長夜裡,沒有遇見可以長相廝守、相伴而行的人。「獨宿累長夜,夢想見容輝」,漢代的無名氏,如此感慨,悲傷無可名狀的時候,我也總是默默獨坐,聽見時鐘滴答作響,如同龍頭漏水,每一滴時間與每一滴水同樣能夠將我滴穿。

 真正的希望和我們在窗上哈氣一樣稀薄,消失的水珠構成一張轉瞬即逝的臉,我難以摹刻這張曾經讓我悸動的蒼白的臉,在欲雪的城市,在凜冽的風吹進我的心房,我卻感覺溫暖如春的時候;在光陰如此緩慢而愛如迅雷閃電一樣的時候,在黑暗抓住我們不放,直到它把我們的某一部分據為己有的時候。人生在此充滿漩渦,我們將在虛無之中彼此眺望。

 「我們要把靈魂帶在身邊,隱居在自己的軀體裡面,這才是真正的隱逸……讓我們割斷一切把我們維繫於別人的羈絆吧;讓我們克服自己以至於能夠真正獨自兒活著而且快樂地活著吧」,蒙田開導我們獨自活著,獨自尋找快樂、學會快樂,而不是被一個人、一座城市、一個國家拖到泥潭當中,不能自拔。我們已經為別的東西活夠了,試著為自己活吧,我這樣勉勵自己。當一切從我所熟悉的場景當中遠去,光芒黯淡,我將獨自發光發熱,所為的不是眺望,而是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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