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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吟遊人生】追憶慈母身影

◎蔡富澧

 有一件事我做不到,全世界所有人都做不到,就是您把我生下來。孩子對我說過類似的話,現在我也這樣對媽媽說,雖然您聽不到了,但是您一定知道的,是嗎?俺母啊!我們從來都是這樣叫您的,我們的叫法,含有海島的口音和故鄉的人情。在心裡這樣默默呼喚著您,感覺又回到那個稚嫩的童年歲月,那個一無所有卻有您滿滿呵護的日子。

 那個大家都窮,百萬就是富翁的年代,沒有多少人比我們更懂得貧窮,也沒有多少人比我們更懂得貧窮卻不貧乏的愛。我們不幸生而貧窮,卻何其有幸擁有慈母的愛。我們的第一間房子是甘蔗葉搭的,空空的四壁,不能遮風,但有一個屋頂,恰好讓我們避雨,讓我們起床就可以看到藍天,讓我們可以頂著滿天的星星入睡。但真正讓我們安心入眠的,是您那無所不在的,瘦弱的身影裡無比龐大的母愛。

 在那個還不講究養生,能吃到肥肉就算幸福的年代,您就已經讓我們吃自家田裡種的蔬菜和屋外拔的野菜。您總是把自己養的土雞生的蛋,和了麵粉,煎成一大盤,把魚煎得又酥又香,把魚肉挑出來,讓我們帶便當。您總是用筷子在滿盤魚刺和蛋屑裡翻找著,教我們什麼是惜福和愛。

 我們沒有太多的田產,但一跨出家門就擁有廣闊的天地。我們的雙腳是沒有界線的,雙手也是,我們去撿地瓜、摘野果,甚至在上學的路上熬不過嘴饞腹飢,偶爾會越過別人家的田埂。您沒上過學,不識字,卻告誡我們:「細漢偷挽瓠,大漢就偷牽牛!」

 我們逐年長大,羽翼漸豐,眼看就要飛出您多年辛苦織就的窩巢。記得要去軍校報到那天,您說要跟隨我去,那是最後一次,您想張開凋敝的翅膀為我遮風擋雨,即使您為身為軍人的爸爸苦守了好幾年的空房,您還是含淚讓我離家從軍。那次離家,就是二十多年的戎馬倥傯,難得承歡膝下。

 那些年天涯海角,山巔海湄,身為保家衛國的軍官,身上總是背著國家、責任、榮譽,心裡卻總是眷戀著那座小小的房子,想念著您那小小的身影,想著,有一天退伍了,要好好孝養您。想著想著,卻沒想到那年夏天會天人永隔空留遺恨。今生的想望和孝思,在那一刻全部化為烏有,您最後的身形留在山上,遙望一水之隔的故鄉;您的影像卻長留我的心中,成為永世無法報答的憾恨。

 沒有通往幽冥的橋,只有深深思念之後的夢,那是母子情深隔世僅能的相會,或歡欣、或愁慘,歷歷在目宛然如真,只是每次夢醒,面對無邊的闃黑,心頭滿滿都是難以平撫的悲戚傷逝。二十四年,好像已經很久了,卻彷彿您一直不曾離去,每當想起,漸漸懂得那些年您所受的苦,全都是為了我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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