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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赤腳走過生命

◎陳慧宜

 三步併作兩步,長滿厚繭的腳掌踏在堅實的黃土地上,揚起一陣沙霧。通常會這樣跑就代表已經晚了,廟口里長家的電視裡,史艷文早已出場,昨天結束的時候他的頭被砍下,飛過山邊水崖繞了七天七夜,不知道後來是怎麼找到他的身體的……一邊想著一邊把嘴裡外帶的飯菜嚼碎了吞下。

 在小西村,我們有嚴格的生活作息。早上是準備開始農作的時間,我喜歡趁媽媽在鍋裡煮出細細白煙的時候,爬上屋頂,藉著晨曦的微光把今天的課本都念過一次。在爸爸踏出門時,我們三兄弟就得跟著開始今天的農務。農人是大地的僕人,每個動作都像老牛在反芻,一、二、一、二反覆著。這時候,剛才讀的故事就會一字一句地跳出來,誘惑我割草割得像酒駕的瘋子。

 「上課囉!」住在客家村的阿木騎著單車叮咚叮咚地經過田邊的時候,就能揹上書包、掛上擦得發亮的大皮鞋一起去上學,我總是邊跑邊晃,好讓大家羨慕羨慕。這皮鞋可不是每個人都有,第一天上課時老師問:「你可以當班長嗎?」

 「報告老師,我要回去問問看媽媽可不可以當。」

 好險媽媽每年都說可以,我就當了六年的班長兼司儀。早上升旗的時候,要大聲放送,可惜那時候的播音效果不是很好,遠遠地聽起來就像「朝會開始,全體出去!主席放屁,臭糊糊」,難怪大人們聽我廣播都聽得笑呵呵。

 那時候一個年級分兩班,一個是資優班,另一個就是放牛班。放牛班有幾個豪氣干雲的大將,隔壁村來打架總頂得住。我呢?因為僅有的那幾本課本都被我翻至爛熟,一不小心考了五庄第一,這下小西村文武雙全,鑼鼓喧天。老爸臉上有光,還破天荒穿上西裝打領帶,捐了五百大洋,家長委員認真端坐在操場上的合影像歷史課本上的老照片,黑白黃灰地留在學校的走廊,看夏天看秋天,看著我們度過無數個季節。

 那年頭的老師,在鄉下也會趕趕鴨子,下了課,有錢人家的孩子會去老師家課後補習。老爸的職業是「田中央委員」的家庭,都要趕著回家當臺灣小牛,偶爾偷些時間寫寫作業就是最奢侈的自修了。看著因為疫情而改變上課模式的孩子們,想著假日被關在3C牢籠裡的自己,多想再「腳踏實地」一次,嘗嘗那萬物初長時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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