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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母親的傷疤

◎林念慈

 這陣子母親眼周長了一塊黑斑,起初並不顯眼,但漸如烏雲擴散、增生,長成一圓銅板大小,逐日壓迫眼部,只好進行切除。

 儘管只要局部麻醉,但想連根拔起,也得挖極深的傷口,當母親從開刀房走出來,我著實嚇了一跳;她臉上的手術縫線活像醉漢,在鼻翼上走得歪七扭八,且毫無遮掩;醫師說該患部不好貼紗布,也不能戴眼罩,於是形成極其「坦蕩」的傷口。

 說實在,母親也不是第一次受傷了。

 十多年前,當外公與外婆相繼離世,命運就朝母親下了一刀,這個老來子失去了「後頭厝」,就此揮別了溫暖的南方風情,在前線永恆戰鬥。母親在北城一待就是三十年,時日長遠,但終歸是他鄉。當時有部電影叫「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每次母親在影視出租店看到那片名,總要駐足許久,只是從來不租借,大概是怕傷口裂開。

 巨蟹座的人特別愛家,所以對母親而言,父母是根,孩子是枝葉。兒時母親常逗弄我們姊弟倆,母子三人的笑聲確實也像風吹樹梢,嘩嘩地響。那些年母親舉著大螯,為孩子做點心、等門,也擁抱年少的種種脆弱,我們就像她肚子裡的卵,用不著擔心這片海有多麼鹹澀,有多少夢幻泡影。但後來弟弟變成了另外一隻螃蟹,用力剪掉臍帶,橫行出自己的新世界,而我成為拒絕孵化的卵,始終躲在母親的懷抱裡,像一顆不安的眼睛,不斷張望。

 以上種種,亦從未縫合。

 「你知道我臉上的傷疤是怎麼來的嗎?」系列電影裡,小丑總是咧著嘴這麼問,他似笑非笑,像是對人間最大的嘲弄。而日本都市傳說裂嘴女逢人就問:「我漂亮嗎?」這些問題,答或不答都是送命題,或許愛與寂寞本就無解,只能任由遭遇勾住嘴角,笑著笑著就哭了。

 人生的瘡疤太多,有許多無能為力,並不是每一道傷口都能像《獅子王》的「辛巴」與舊「刀疤」之爭,在火焰焚燒、大雨淋過後,就地昇華,開展出一片綠地,旁人能做的,也只是盡心撫慰。最近母親常在鏡前黯然神傷,我總想為她止痛、淡疤,然而行事不夠成熟的女兒,往往也是一把利刃,我是否也常在無意間揮刀,傷了最疼我的那顆心?

 母女情深,但我只能滿懷愧悔,在一旁遞上棉花棒與藥膏,安靜地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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