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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神祕藥方

◎鄒敦怜

 推開家門,一道陽光跟著走進玄關,父親拿著牽繩面無表情地坐在矮凳上,那道光線正好停在父親半癱的左臉頰。「爸,在等阿美姨啊?」一聲乾澀的「嗯」從喉嚨深處擦撞而出。

 父親是軍人出身,一輩子腰桿子直挺,母親是個以夫為天的傳統女性,什麼都聽任父親的安排。但自從前年父親中風後,這樣的互動對應開始翻轉。

 他經常接到家人打來的電話,「你爸爸又不肯去做復健……」、「你爸爸硬要自己吃飯,弄了一個多小時,整地亂七八糟……」這些抱怨全都來自母親,那個印象中嫻靜溫和,總是躲在父親影子底下的小女人,氣勢開始高過原本自己的天。

 他以眼角瞥了瞥父親,想找些話題聊聊;只見父親閉目養神,臉上滿是孤傲不服氣的神情,讓他自動噤聲。

 他鑽進廚房,屋裡飄散著菜香。父親生病之後更愛面子,即使進食再怎麼費勁,也不肯吃磨成泥狀的食物,母親只好花更多時間張羅,每樣食材都要切得細緻,燉煮得恰到好處。偏偏父親又不是一個合作聽話的病人,很多小事都成為他的引爆點,這樣的折騰讓貼身照顧的母親吃不消。半年多前,他申請了居家喘息服務,阿美姨成為家人共同的話題。

 五十多歲的阿美姨是領有證照的居家照護者,就住在兩條街外。阿美姨來的第一天,父親拗著不肯出去,嚷著只是散步自己就可以去,為什麼還要找個外人陪同,家人軟硬兼施都沒效果。阿美姨笑著說,這是她的工作,沒做好就領不到錢,要是父親不肯出門,她只好揹著走,說完作勢蹲下要揹起坐著的父親,逞強的父親只好拄著枴杖站起來跟著走。那是父親生病之後第一次「散步」,距離住家只約一百公尺。

 阿美姨大剌剌的個性,完全無視父親的權威,從一開始就把這個個案定位為老小孩,在父親頑固講不聽的時候,也只有阿美姨能讓父親聽話。為了減輕母親照顧的壓力,他和阿美姨約好,隔天來家裡一次,每次一個小時,任務就只是帶父親出去屋外走一圈。

 之後父親逐漸進步,能從家裡走到河邊的市集,那裡常有熱鬧的人潮。父親總是以為自己和從前一樣,不讓阿美姨在一旁攙扶,阿美姨擔心父親在人潮中走失,便把一個小孩的牽繩改成大人尺寸。那條特製的牽繩讓父親一度很不高興:「這是狗繩嘛,把我當狗了!」

 他在廚房與母親聊了好一會兒,走到客廳,看到父親依舊坐在玄關,推估今天阿美姨比預定時間晚了點。他以為父親還在閉目養神,想靜悄悄地轉身,沒想到父親別過頭看了他一眼,說著:「打電話給那個人,我什麼都準備好了,哪有人遛狗這麼不準時,我可沒時間一直等她。」他忍著笑走進房間打電話。不服輸是父親一貫的調性,他相信那也會是父親逐漸康復的神祕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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