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副刊

夏雨以前

◎龍青

 在一九○六年五月,里爾克曾和他的朋友一起遊覽巴黎以北的尚蒂伊城堡庭園,第二天大雨滂沱,里爾克想像要是大雨在之前一天來臨,燦爛的景致將會怎樣,它會染上枯萎病一樣,變得陰沉晦暗,其中的變化讓他覺得微妙,為此寫下〈夏雨以前〉,「游苑裡一下子從一片綠/不知一點什麼被帶走/人們感覺它走近了窗口/肅靜無聲。只是熱切而急劇//從樹叢響起了雨哨,/不禁想起希羅尼摩斯一幅:/猛然升起某種孤獨與懊惱/從這一陣聲音裡,傾盆大雨//亦將耳聞。我們隨即匆匆/離開大廳牆壁連同上面的掛圖,免得它們把我們的談話聽見。//褪色的桌毯反映出/下午隱隱約約的光線/人們在其中敬畏如兒童」。

 你知道,傾盆大雨是從那幅充滿啓示的畫中而來,丟勒讓希羅尼摩斯的「孤獨與懊惱」撲面而來,而且兒童不知敬畏,「人們在其中敬畏如兒童」,那就是天真了,人們早已不復天真。我坐在窗前,為驚雷震動,彷彿自己許多年不曾聽到雷聲,地震的時候,吊燈搖動,四壁晃蕩,其實已經沒有讓我逃離的慾望,我並非忍受,而是盡量去感受大地如何不堪重負,人類成了多大的負擔。雨水拍窗,你會覺得這是一群雨雀在撲騰,「只是熱切而急劇」。

 查爾斯.蘭姆在《伊利亞隨筆》中虛構了一對小兒女,哥哥約翰的死觸發了蘭姆的回憶,於是他記著這對小兒女之口,這樣說道,「我們只是虛無,比虛無還要空虛,不過是夢幻。我們僅僅是某種可能性,要在忘川河畔渺渺茫茫等待千年萬代,才能成為生命,具有自己的名字」,當查爾斯.蘭姆醒來,他知道那是「睡夢一場」,我們也知道,夢中的一切都會與現實關聯,不然就不會做夢。我們並不只是虛無,儘管有時「比虛無還要空虛」;我們也絕非「夢幻」,不然愛將無從開始,夢幻只是愛的表層,真實就在裡面,在我們傾心相愛的深處。

 也許夏雨過後,我們看不到曾經的道路留下的足跡,但只要走過,我就記得我的手在你的手中如何緊握,如何穿過陣陣雨水的簾幕,如何氣喘吁吁,動如脫兔。我們並不在意紀念物,一些小小的擺件或者飾品,它當然能夠觸發我們的回憶,甚至年深日久的一段話也會如此,但我們無須在意,它終究是一片落葉、一根枯枝、一坏泥土,於是你會有所發現。史蒂文斯說過,「我是自己在其中行走的世界,我所見所聽所感的來自我自己,那裡我發現自己更真實也更陌生」,因為我全然投身於你,我要自己全部都屬於你,而不必為你所知。

友善列印

相關新聞

熱門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