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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浮生拾趣】解放記憶療傷

◎林疋愔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我想拿錄音機坐在父親身旁,聆聽他那一代和他上一代的故事,錄下從爺爺乃至於我的生命記憶。

 說來慚愧,若不是因為有研究團隊想了解我們林家的歷史,我可能也不會知道這麼多父執輩的故事。他們三人一組來找我,先播放一段錄音讓我猜猜是誰?低沉的嗓音加上緩慢的頻率,那是大伯的聲音。他回憶著奶奶帶著他們在戰爭中倉皇逃難的過程,爺爺要他們設法搭船到臺灣。一個身懷六甲的女人,帶著兩個孩子,戰亂時沒有丈夫陪在身邊,這對從未離開過家鄉的奶奶來說,是她此生最大的挑戰,而她肚子裡懷的就是我的父親林蔚庭。

 大伯在二○○一年時,曾帶奶奶到臺北看京劇〈紅燈記〉,劇情是敘述共產黨游擊隊如何勇敢愛國抗日,那是有史以來第一次「紅色」宣傳樣板作品「明目張膽」在臺灣上演。大伯看完戲後勃然大怒,當場怒罵:「抗戰哪是你打的!」他以為奶奶可能會為戲裡的生離死別流淚,民國三十八年被迫離鄉背井是她一輩子難以言說的痛。結果那天大伯整晚都在擦眼淚,奶奶則鐵青著臉,僵直坐著,一句話也不說。大伯會難過,是因為他從沒想探究抗戰究竟是誰的功勞,他只記得日本侵華的可惡可恨和家破人亡的心痛。而奶奶的無語,則是來自對日軍的怨恨,因為日軍殺了她的弟弟,還讓她的丈夫差點死在大陸。

 大伯緩緩地說:「蔚庭對我說,高中畢業後也要像我一樣考軍校,當軍人。我哪同意啊!家裡就我們兩個男丁,如果哪天我們要反攻回去,兩個人都在戰場沒了,怎麼對得起父母……」,大伯哽咽:「哪知道蔚庭竟然比我早一步先走了,我也沒死在戰場,當初我應該讓他圓夢。」是的,記憶是一門非常艱難的功課,需要我們竭盡努力地去面對、處理,那怕最後可能會碰撞得遍體鱗傷。

 在這麼多年以後,我們所欠的生命,賠不了;我們所欠的青春,回不來。我後悔自己從不曾坐下來真正傾聽,自以為是地認為知道,其實我一點也不了解。關於他們的記憶,因為不堪回首,因為難以啟齒,因為一言難盡,隨時光上了重鎖,封存在心底。錄音機裡記錄下許多我不曾知道的故事,戰爭、貧窮、流離失所是那個世紀最深刻的胎記。他們在戰爭中消滅自己的同胞,在貧窮中相互推擠與踐踏,在流離失所中踩踏堆疊的屍體也無暇顧及自己的傷痛。

 戰爭結束已經七十多年了,我們在前人以血汗所種植的樹蔭下長大,我們在前人的善意掩蓋下忽略這段令人痛心的過往。所謂的國史,不能只讓有權力的少數人描述,唯有讓每一個參與歷史的人,解放他們的記憶,才能讓傷痛緩解,讓歷史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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