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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浮世眾】吵死了

◎偌堯

 我坐在電梯一打開就看得見的位置,完全沒有遮蔽,每天抬頭面對進進出出的人群、形形色色的倦容、無休無止的情緒,時時刻刻被紛擾雜亂包圍著,簡直插翅難飛。

 早晨,我通常比清潔阿姨晚約半小時抵達,辦公室此刻是寧靜舒適的,放下手提袋、打開電腦,還能迷糊打混一杯茶的時間,慵慵懶懶地以目光掃過待辦清單,耳畔僅有掃帚摩擦畚箕的沙沙聲,彷彿不仔細聽便會忽略的窸窸窣窣,無礙美好一天的起點。

 坐定位沒多久,將心神拉回字裡行間,陸陸續續浮出的卻不是靈光幾束,而是其他同事睡眼惺忪的臉孔,左後方的A部門與兩點鐘方向的B部門,它們皆與我相距十步以上,男男女女閒話家常如蚊鳴嗡嗡,暫構不成干擾,難影響上半場的蓄勢待發。

 晌午,規律的生理時鐘提醒該加速新陳代謝的運作了,或者是受屢屢飄來的食物香味誘惑,我左顧右盼,甚至伸頸窺探鄰居吃哪些好料,同樣的空間逐漸熱鬧暖和,四面八方都在振動,他們一個接一個,有的拎著便當先填飽肚皮,有的剛從頂樓健身房離開,有的匆匆忙忙人未到聲先至,唧唧喳喳似鳥囀不停,存在尚非威脅,而是敲擊戰鼓前的聚首。

 喘口氣,將手邊工作暫擱置,拿起識別證和手機,從皮夾抽一張百元紙鈔,閃入茶水間旁的樓梯向下踩,一格兩格三格,四樓到三樓間有十九格,三樓到二樓間竟數獲三十四格,二樓到一樓間同樣是三十四格,奇妙的挑高結構,除大廳外的那層樓,一定坐滿「重量級人物」。

 買完午餐,又踏著相似的步伐,一格兩格三格,蹦蹦跳跳回到自己的屬地。

 落地窗外的陽光填滿斜前方整面玻璃,瀉成一室橙黃炙熱,差不多得開始打仗。沒有號令,會議廳的燈忽然亮了,視線所及卻仍是黑壓壓的一片,長髮短髮無髮,一顆顆頭顱鑽來鑽去,畫面雖然怪異詭譎,卻令人無法轉移目光,那一米密室牽引著周遭數十人的下半場,今天會水深火熱還是順利收尾?

 也是此刻,身後傳來陣陣渾厚與尖銳的交集,他一言她一語,火花四射,誰也不給誰留餘地,非要爭得眾聲稱好的話語權,字句如電波滋滋流竄迸出閃光,貫穿淺藍色甘蔗板刺入腦門,頻率忽快忽慢、時緩時急,我用雙手食指塞住耳道,強烈疼痛感卻順著經絡擴散至肩頸,狂妄沿著肌膚肆虐著。

 強忍著益發高漲的怒意,大口呼吸喘息,還來不及緩住這股氣,那一臂之遙處有人先失理智放砲,「快崩潰了!」霹靂啪啦的抱怨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我負重的極限。

 「吵死了,統統閉嘴!」我坐在電梯一打開就看得見的位置,完全沒有遮蔽,日復日,年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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