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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轉角小確幸】命運的悲歌

◎楊崢

 石階的盡頭是一塊綠氈子,旁邊是一雙藍白拖。

 它靜靜躺在那兒已經十個月了,偶爾兩片落葉垂掉在旁邊。

 手機裡播著的「公主徹夜未眠」重複響在庭院裡已經兩個多小時,貓伏在腳邊也惺忪著,她是睡著了。

 突然電鈴響了,這鄉下地方難得有人煙,更別說有人按電鈴。

 貓先嚇了一跳,喵了一聲。

 門鈴響了第三次她才醒,原來是郵差。那是來自德國的包裹,是妹妹寄回家的。

 回到院裡的躺椅上,她按掉手機裡的樂曲,換了一首米西亞的婉轉水路。

 她又閉上眼。

 這座二進的院子是父母留給他們三姊弟的遺產。小時候他們是村裡唯一不捕魚的人家,寫作的父親和軍職的母親看上這面海的小鎮退休。父親寫作,母親則在院裡蒔花弄草,還種了許多白菜、大蔥和豌豆。姊弟三人在父母親四十歲後才陸續報到,院裡的植物綠意盎然,也是姊弟們最愛久待的地方。

 她和妹妹相差兩歲,弟弟則是父親五十五歲的生日禮物。

 她記得弟弟出生那天,隔著醫院的玻璃,指著剛出生的粉嫩嬰兒,父親拉著國二的她說:「以後爸媽如果不在了,妳就是弟弟的家長了。」

 才十四歲,她挺了挺胸,覺得意義重大。後來她曾想,如果父母不這麼早逝,或許她就能和男友出國念書、結婚,日後的命運也許就大不相同。

 弟弟在父母離世後第二年,也是他二十歲生日前夕,在臉書發表約人看海的訊息。她家靠海,原不感意外,只是兒時弟弟曾和同伴戲水險遭滅頂,所以對海總是避而遠之。

 遠在德國念書的妹妹看見訊息,截圖傳給她,她愣了一下再詢問弟弟。

 「怎麼突然想去看海?」

 「我都快二十歲了,想要跨越自己的心理障礙。」弟弟說。「聽說海很美,但我對海的印象太模糊了,這世界美景這麼多,離我最近就有一個,不去太可惜了。」

 於是她不以為意,叮嚀了要小心。 「想要人陪的話,我可以陪你去。」

 她最後這樣說,但是弟弟沒去。

 那之後兩年,弟弟讓她愈來愈猜不透。

 他會張大雙手雙腳赤條條躺在庭院草皮上,只是為了感受太陽的溫度;他也會突然剃了個大光頭,說是「夏天真的很熱,頭髮太糾結,壓得我喘不過氣,剃光頭很涼快。」

 一路都讀第一志願的弟弟就要大學畢業,研究所也鎖定她喜歡的專業。沒錯,是她喜歡的,「她」覺得弟弟很適合。

  她從沒問過弟弟喜歡什麼,只是按著父母對弟弟的方式,做她認為對弟弟有益的事。弟弟從沒拒絕,一如往常是溫馴的么弟。

 那天接到弟弟高中同學的電話,說弟弟死在他最害怕的海裡。她無法承受卻不得不接受事實,弟弟的遺物都還在家裡原本的位置上。

  自己錯了嗎?如果能重來一次,她真的會問弟弟到底要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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