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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

【吟遊人生】暮年再見

◎蔡富澧

 「翻手作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君不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唐玄宗天寶年間,杜甫長安獻賦後,困守京華,飽嘗世態炎涼、人情反覆的滋味,憤而寫下這首〈貧交行〉。朋友相交,貴在知心,貧富乃在其次,現代社會能夠不忘舊友的,更是可貴。

 那天在醫院的候診室,兩個老人毗鄰而坐,大聲交談著。第一位老人扯大了嗓門問另一位住哪裡?那老人答道「光復南路。」。

 第一位老人聽不清楚,看看對方,搖了搖手,接著從隨身包包裡掏出筆來,找出一張發皺的廢紙,遞給對方:「你寫給我!」

 第二位老人以顫抖的手拿著筆,一筆一畫寫著地址。「給你,收好囉!」接著不勝唏噓地說:「幾十年了,幾十年了!」

 第一位老人拿起紙條,瞇著眼睛看了又看,小心收起紙條。轉頭看著另一位老人,問他:「你還認得我?」言下有些欣慰。

 「看到你,我還認得,」老人頓了一下,點了點頭:「認得!」然後搖搖手,又說:「分別幾十年了,你幾歲啦?」

 第一位老人伸出右手,往前做了一個滑行的動作說:「我屬蛇,民國十七年出生,今年九十多啦!」另一位老人說:「我也九十了,都快七十年不見啦!」

 第一位老人說:「我們那年是在……海南島分開的吧?」另一位老人說:「是啊!那時候你們先走了,我搭最後一架飛機,差點就走不了,好多的裝備都丟了,可惜啊!」

 第一位老人說:「那也沒辦法,命保住了最重要。快七十年沒見,咱們都老啦!」另一位老人說:「有一次在郵局排隊領錢,我看排在前面的好像是你,不敢確定,沒想到今天在這兒真的遇見你啊!」

 第一位老人說:「是啊!當年海空軍都先撤了。還好有你們殿後掩護,其他人都還好吧?」另一位老人抬起頭來,瞇著眼說:「我們上飛機的時候,敵人的機槍已經打過來了,還有些來不及上飛機的……」他就沒有再說下去了。

 沉默了幾十秒鐘,第一位老人才說:「歲月不饒人啊!」老人指了指樓上,說:「我女兒就在四樓,我待會兒上去看看她!以後打電話閒聊,就不用跑這麼遠了!」

 「多聯絡啊!」兩位老人家同時說著,緊緊地握著對方蒼老的手,好久才鬆開。第一位老人離去後,四周頓時安靜了不少,另一位老人還坐在原地望著對方佝僂的身影,臉上露出幾許落寞神情。

 兩位九旬高齡老人,戰火中分隔幾十年後在醫院乍然重逢,認出彼此的喜悅,也是「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感慨,畢竟人生能有幾次重逢?

 兩位暮年的老人,逃過戰爭的死難,近七十年無由相見,好不容易重逢卻都是療治垂老的病軀,這一次見面會不會是最後的相聚,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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